“《以父之名》?”
钱宸羽看著纸上的四个字,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宗教题材?国內对这方面的审查可是一直有红线,稍微有点越界就容易被卡。”
“不是宗教。”陆让想了想,“是黑帮。”
这时他莫名想起《教父》这部系列电影,或许也可以搬出来?
算了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选择太多也是一种折磨。
陆让一边说著,一边走到调音台前,拍了拍钱宸羽的肩膀,“给我腾个位置。”
钱宸羽愣了一下,赶紧把椅子让开。
陆让坐了下来,手握滑鼠,在编曲软体里新建了一个空白的工程文件。
虽然他之前用过编曲软体,但面对这么复杂的东西,还是给搞忘了。
“给我切一个音色偏低的復古三角钢琴,再加一个大提琴拨弦的铺底。”陆让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钱宸羽虽然不知道陆让要干什么,但手上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在音色库里掛好了插件。
陆让將双手放在调音台下方的midi键盘上。
汉尼拔、斯特兰奇、夏洛克,都是音乐方面的好手,陆让弹起键盘来自然是不在话下。
双手按下琴键。
陆让象徵性地弹了两个和弦,指法多少有点僵。
但几个小节之后,肌肉记忆就回来了。
不过不是他的肌肉记忆,是汉尼拔的、斯特兰奇的。
他先弹了一个简单的旋律线,左手在低音区走了一个半音下行,右手在高音区悬著,只偶尔落一个单音。
旋律线很克制,甚至可以说是空旷,这也是《以父之名》这首歌的特点。
它像是一个人站在巨大的教堂穹顶下,脚步声在石柱之间来回弹撞,每一下都带著回音。
钱宸羽起初是抱著手臂,好奇地听著。
陆让从来没在他面前弹过曲子,上一次他编曲,是给姜离和《完美的他》写的《终於》,那时候陆让没有弹键盘,是直接靠音色库里的东西一点点拼上去的。
这次,陆让终於想起来自己其实是有音乐“天赋”的。
当旋律线走到第四小节,陆让的右手毫无徵兆地跳了一个增四度。
嘶——
钱宸羽是一个科班出身的编曲人,他知道,增四度这种东西,在中世纪被称为“音乐中的魔鬼”。
教会禁止使用这种音程,因为它听起来太过不安、太邪性,像是有人在圣洁的弥撒曲里,浇上了撒旦的血液。
陆让在这里停了半拍,让这个音程在监听音箱里孤零零的悬著,然后从音色库里取出大提琴拨弦的音色,把这个音程接住。
“你这开场……”钱宸羽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野的《夜雨狂想曲》,已经是他认为很离经叛道的东西了,但这首歌,简直视规则於无物。
陆让弹完前奏,没有继续往下走。他把时间轴往后拖了很长一段,停在副歌结束之后、尾奏开始之前的那个段落衔接处,在音轨上新建了一条空白音轨,標註了一个名字。
枪声。
一共五声。
“五声枪响。”钱宸羽盯著那条空白音轨的位置,愣了一下,“不放在前奏?”
一般来说这种比较有衝击力的音效都会放在开头。
先声夺人嘛。
“不放。”陆让的手指在键盘上继续弹著前奏的钢琴部分,头也没回,“前奏只有钢琴和弦乐,先建立教堂的庄严。”
“枪声要等,等所有人以为这首歌到此为止的时候,再放它。”
钱宸羽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五声枪响。
不是四声,不是六声,偏偏是五声。
在音乐的节拍里,单数往往意味著不和谐。
这个数字一定有什么说法,但陆让显然不打算现在解释。
整首歌的编曲都格外突出一个不按常理出牌。
从前奏开始,就有很多处理方式是钱宸羽在编曲教材上从来没看到过的。
接下来的东西,钱宸羽就更看不懂了,他一边看,一边记,想从陆让这里看到一些自己能够把握的东西。
林予安倒是听懂了,陆让用和弦告诉他,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音乐不应该被任何条条框框给限制住。
什么主歌、副歌、桥,三拍、四拍……
只要它的听感好,只要它能完美地展示出创作者的意图,一切都是好的。
陆让把调音台上的麦克风拉到自己面前。
“我给你们唱一遍主歌,你们大概记一下。”
“鼓组的节奏型是十六分音符的切分,慢板,但吐字要密,一口气撑满四个小节不换气。”
陆让按下录音键。
『哟,微凉的晨露,沾湿黑礼服……』
一个哟字,完美地將节拍卡到最合適的位置,听感上瞬间无比和谐。
『石板路有雾,父在低诉』
『无奈的觉悟,只能更残酷』
『一切都为了,通往圣堂的路……』
林予安听得头皮发麻。
他发现这首歌的节奏简直冷酷到了极点,每一句词的重音都卡在节奏最薄弱的地方。
这还没完。
陆让唱过一遍副歌之后,录下副歌的第一道声轨,然后,將进度条重新拉了回去。
新建了第二条录音轨。
“仔细听。”陆让看著钱宸羽。
音乐重新播放,当放到了陆让唱副歌的地方时,陆让再次凑近麦克风,唱出了一段与第一遍截然不同的旋律吟唱。
两条人声轨,同时在音箱里响起!
两种截然不同的旋律,在这个瞬间,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却异常和谐!
“停停停!”
钱宸羽猛地扑上来,敲下空格键,音箱里的音乐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脸上满是茫然:“陆哥……你他妈在流行歌里,做了个双声部对位法?!”
陆让不置可否。
钱宸羽抓了抓自己的鸡窝头:“江野那首《夜雨狂想曲》,是把声相拉得很宽,做空间感,但你这首……”
钱宸羽突然词穷了,江野的歌至少还能分析,陆让的歌,他特么的分析不出来啊!
每一个部分都像是野蛮生长出来的,但结合起来……却是这么的……完美。
“感觉怎么样?”陆让看向林予安。
林予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这首歌的结构和意图我大概听懂了……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唱好。”
这是实话。
林予安的技巧在经歷了这段时间的磨炼之后,已经是顶尖的水平了。
他可以在歌里加入任何能够感染听眾的情绪。
但这首《以父之名》,不需要多余的情绪,它恰恰需要歌手將情绪剥离开来。
古典和声的包裹下,保持说唱的冷酷,这是一种反差到极致的唱法。
“別把它当成一首歌去唱。”
陆让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你演过戏,现在你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出生在黑帮家族的继承人。”
“你的父亲刚被人暗杀,你穿著黑色的西装,站在教堂的告解室里。”
陆让看著林予安的眼睛。
“你是在懺悔,但懺悔是给別人看的,你的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復仇。”
“用这种感觉,去念这些词。”
陆让把写好的词拿给林予安。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