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听到这话,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当场就懵了,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他想过李长海此时过来找他,可能是为了寻求帮助。
看能不能通过他的背景关係网,让市纪委那边对他的案子轻拿轻放、从轻处理。
也可能是让他帮忙照顾一下老部下,以免遭到苟仲文的政治清算。
可他怎么也是没想到,对方此时过来找他,竟然是为了张春莲的案子。
大脑足足空白了好几秒,林奕才缓缓回过神,彻底消化完李长海话里的关键信息。
他强迫让自己大脑冷静下来,眉头紧紧蹙起,目光凝重肃然地锁住李长海,沉声说道:
“李书记,我也不瞒你,自履新到任武平县之后,我確实一直在暗中调查关於张春莲的车祸案,可直到现在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更別说查到那个肇事司机的真实身份,而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个人是谁的?”
面对林奕的满心疑问,李长海並没有去多解释什么,只是沉沉地嘆了口气。
他抬手从自己的上衣內袋里掏出了一支老旧手机,不由分说地紧紧塞到了林奕的手中,掌心带著急切的温度,语气带著破釜沉舟的急促说道:
“林奕同志,我现在时间不多了,也没办法把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你。”
“你保存好这支手机,到时候自会有人联繫你的。”
说到这儿,李长海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为凝重,嘴角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句说道:
“你一直在寻找的那个肇事司机,不是別人,正是贺石虎本人。”
“就是他本人亲自开著大货车,一路追著张春莲把人活活给撞死的。”
“甚至还在张春莲死后,反覆碾轧尸体泄愤。”
“本来我是不想这么早,就把这个情况告诉你的,以免在你根基还不稳的时候,就与贺家正面起衝突。”
“可现在局势有变,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以后怕是很难再回到武平县工作。”
“所以我现在必须把我所知的情况,全部都告诉你,就当是我最后能给你的帮助。”
说罢,李长海把手重重按在林奕的手背上,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无奈与不甘,声音都哑了几分说道:
“林奕同志,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武平县老百姓们最后的希望,全要靠你一人负重前行了。”
“李书记,你先不要这么悲观,这次你只是去接受调查,只要你自身行得端、做的正,確实没做过那些贪赃枉法的事情,我相信组织上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的。”林奕反手按住他的手背,掌心微微用力,沉声宽慰说道。
“唉,我还有什么清白?”李长海闻言,不禁摇头苦笑,眼底一片黯淡。
他眼底满是自嘲与疲惫,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这个老糊涂蛋,自己家里人被长期拉拢腐化。”
“我这个当事人,平日里却是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
“仅凭著这一条,我就无法向组织上解释的清楚。”
“再者说,冯小英是我爱人,她主动去索贿受贿,我又怎么可能完全撇得清楚。”
“事到如今,我也认命了,反正早一天晚一天,我都要退休。”
“只是在这斗爭的如此关键时刻,我拖累到了你,都不知该怎么向你道歉了。”
“李书记,你没什么可道歉的,反倒是我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倾力相助的话,吴世通和陈光明这两个內部蠹虫,此刻还在逍遥法外呢,哪里能受到党纪国法的严惩?”
林奕目光诚恳认真,语气郑重地说道。
“好,你心里不怪我就行,我也总算不是一无是处,还是给了你林奕同志一些帮助的。”李长海面上展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眼角微微泛红,不禁感嘆了一声说道:“可惜了,你要是能早来武平县几年,贺家这颗社会毒瘤,或许早就被剷除掉了。”
这些话说完以后,李长海脸上的笑容瞬间隱去,神色骤然一紧。
他目光变得异常凝重严肃,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对林奕说道:
“林奕同志,我离开之后,你除了要提防苟仲文之外,还要多加小心,贺家那位真正的掌舵人贺震山。”
“那老傢伙可不是个善茬,他把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推在檯面上,自己却是躲在暗中操控一切。”
“他才是贺家真正的大脑,贺文彬、贺石虎、以及那个贺雅婷,都只是他的傀儡而已,甚至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苟仲文也是他的傀儡。”
“所以对於这个人,你一定要多加小心防备。”
“一旦你触犯到了贺家的真正利益,恐怕他会使用一些极端手段来对付你。”
“好的,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对贺震山多加防备的。”林奕神色一凛,沉声应道。
事实上,就算没有李长海的提醒。
林奕也是隱隱感觉到了,贺文彬与贺石虎,不像是那种能够掌控贺家的人。
两人充其量也就是刻意被推在檯面上的挡箭牌。
只怕那位贺老爷子,心里真正属意的接班人,也並不是这两个人。
不然也不会放任这两个人,正面和他起衝突。
……
当天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市纪委的工作人员低调来到武平县委大院,当眾宣读了组织上的决定。
暂时免去李长海武平县委副书记等所有职务,从即刻起接受组织上的隔离审查。
在李长海被带出县委办公大楼的时候,整栋楼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出来相送他。
哪怕李长海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心里面不禁还是有些感伤,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脊背也微微佝僂了几分,肩膀垮著,再也没了往日的气场。
他在武平县从基层做起,工作了將近十五年的时间,没想到临近退休之际,会以这种方式离开工作岗位。
而且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能重新回到武平县工作了。
“唉,十几年的仕途,真是黄粱一梦啊!”
李长海最后又深深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这座办公大楼,眼底满是落寞与悵然,鼻尖微微发酸。
就在他准备转身跟隨市纪委的工作人员上车离开之际。
一辆县委专车突然从大院外疾驶进来,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林奕推开车门从车中走下,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他快步走到了李长海身前,看到人还在,胸口微微起伏,不禁鬆了口气说道:
“总算是赶上了,不然我还真怕错过时间,不能亲自送你离开。”
“林奕同志,我现在是待罪之身,你不该来送我的,对你影响不好。”李长海吃惊之余,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动容说道。
他在武平县工作了小二十年时间,也算是提拔上来了不少自己人,没想到临行之前,却是只有林奕敢顶著压力来送他离开。
“李书记,你曾经代武平县的老百姓们向我鞠过一躬,今天我也代他们向你鞠一躬。”
“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你曾为他们做过的事情,但我林奕知道。”
“你李长海同志无愧於心、无愧於人民,对得起武平县所有的父老乡亲们,你值得他们向你鞠一躬。”
说罢,林奕当著市纪委工作人员的面,当著县委办公大楼里所有偷偷暗中观察著楼下情况的各科室办事人员的面,腰杆挺得笔直,郑重地九十度弯腰,认真诚恳地向李长海鞠了一躬。
“林奕同志,你別这样,真是折煞我了!”李长海赶紧伸手扶住林奕的胳膊,手都在微微发颤,急忙说道。
林奕直起腰来,紧紧握住李长海冰凉的手,目光郑重其事,一字一句说道:
“李书记,一路顺风,好好保重!”
“林奕同志,你也好好保重,认识你这位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是我李长海终生幸事!”李长海眼中带著散不开的水汽,用力回握住了林奕的手,声音哽咽地说道。
……
在李长海被带走的一个星期后,林奕的办公电话突然急促响起。
他拿起听筒,刚应了一声,电话那头便传来市委书记秘书孙瑞谦沉稳而严肃的声音:
“林奕同志,你的职务可能要被调整了,书记让你立刻来市委大院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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