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噩梦困扰

    徐敬之並不想听沈行舟的任何理由。
    他心中清楚,沈行舟深夜回府,无非是为了见许晚辞,而他是万万不可在夜里见到许晚辞的。
    故而,徐敬之敛了笑意,装作为难之色:“沈大人,请恕我无能。在下职权之內,只能允您晌午回府半个时辰。”
    “若您有其余要求,恐怕只能亲自找殿下言明。”
    沈行舟闻言,神色微变。
    他见到顾廷礼时,便浑身发颤,连站都站不稳,更遑论开口告假。
    罢了,等一月便一月吧。
    许晚辞又不会跑。
    沈行舟素来篤定,许晚辞没有勇气真的和离。
    先不说她和离后无依无靠,日子难以为继,单说许家的老夫人和二姨娘都不是好相与的,她若真回了娘家,日子只会比在沈家更难熬。
    何况没有高堂坐镇,她即便想和离,连个替她出面的人都找不到。
    纵然找官府递了和离文书,庭外眾人围观议论,光是那份难堪,就够她受的。
    沈行舟这般想著,便定下心来,缓缓道:“那下官便晌午回去吧。”
    徐敬之见事情办妥,心中记掛著要回去陪肖婉儿,也不愿多做停留,拱手道:“沈大人,午时宫门口会有马车送您回府。在下先行一步了。”
    ——
    偏殿之外,寒风微卷。
    一个身形纤细的丫鬟规规矩矩地跪在殿门口。
    她穿著许晚辞今早入宫时那身衣裳,髮髻也梳得一般无二,远远看去,与许晚辞有八九分相似。
    若不近身细看相貌,任谁也难辨真假,只当是许晚辞在受罚。
    寒风一阵紧过一阵,那丫鬟跪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殿內並没有燃著炭盆,却暖意融融。
    许晚辞望著门外的小丫鬟於心不忍,轻声问道:“殿下,外面寒冷,她真的要跪四个时辰吗?”
    顾廷礼正靠在软榻上,闻言抬了抬眼皮,朝她的方向伸出手。
    许晚辞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他顺势揽住她的腰,將她往身边带了带,下頜抵在她颈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今早冒犯了孤,本当论罪。若不是孤见她与你身形相似,还有点用处留了她一条性命,此刻她早已是一具尸首了。”
    许晚辞闻言,眉头紧皱,没再说话。
    顾廷礼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怎么,心疼了?”
    许晚辞自是看不过的,那丫鬟跪在寒风里,嘴唇都冻得发了紫。可她不好表露,只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算作一笑:“殿下说笑了。”
    “她应该感谢你的。若不是你,她连此刻跪著的机会都没有。”
    许晚辞没再接话,脸上的笑意僵著,不敢收,也不敢再深。
    顾廷礼依旧倚著她,头靠在她肩头,不过片刻便没了声响,均匀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处。
    有些痒。
    从少时起,顾廷礼便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尚在襁褓中时,照料他的婆子还在,待他颇为尽心,將他养得金贵。
    可后来婆子离世了。
    顾廷礼便成了没人要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被年长的孩子欺负,常常是刚蜷缩在角落睡著片刻,便有石子砸过来,或是一盆冷水泼在身上。
    他惊醒过来时,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抱著膝盖往更暗处缩。
    再后来,人伢子將他卖到养父手里。
    那养父脾气暴戾,顾廷礼连睡著都怕呼吸声太重惊扰了他,更是稍有不顺便是一顿拳脚。
    养父死后,他又流浪了些日子,便遇上了无念。
    无念倒是对他不错,可他们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得时刻提防著仇家夜里摸进来。
    便是睡著了,也是一只耳朵贴著地面,一点响动便能睁开眼。
    自记事起,顾廷礼便没有真正睡熟过。
    直到遇见许晚辞。
    他嗅著她身上的气息,总觉得踏实,不知不觉便睡得分外安稳。
    他第一次在她身侧睡著时,竟一觉到了天明,醒来时怔了许久,以为自己生了什么病。
    后来每次许晚辞躺在他身侧,他都能很快生出困意。
    那些夜里细碎的声响不再惊扰他,压在胸口的那些东西也仿佛轻了些。
    他不必再竖起耳朵,不必再攥著袖中藏著的短刃。
    只要她在,他便能安睡。
    许晚辞被他抱著许久,身上浸出一层薄汗,里衣黏在后背贴著皮肤,不大好受。
    又过了会儿,她察觉他的呼吸愈发沉了,知他是睡实了,才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臂,想活动一下酸麻的身子。
    她慢吞吞地从软榻上移下来,在榻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无意间看到顾廷礼垂在榻边的脚踝。
    他平日衣袍严整,从不见此处。
    如今侧臥著,裤腿微微上缩露出一截脚踝,上面竟见一圈陈年旧伤,像是被什么粗糙的锁链禁錮了许多年才留下的痕跡。
    许晚辞一怔,伸手想去触碰那道伤疤。
    可指尖还未触到那圈疤痕,顾廷礼便似是感受到危险,猛地將腿一缩,整个人往榻內蜷了蜷。
    许晚辞连忙抬眼去看,见他双眼未睁,才稍稍鬆了口气。
    顾廷礼只是眉头紧紧蹙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色不安,口中喃喃念著:“不要,不要”。
    那声音带著惊惧,与平日那个高高在上,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的殿下判若两人。
    许晚辞想起幼时,自己每回做噩梦,娘亲便会坐在床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著。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落在顾廷礼肩上,学著娘亲的样子,缓缓拍了拍,低声说著,“没事了,没事了”。
    顾廷礼紧绷的身体竟真的渐渐松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许晚辞又尝试了几次离开,每次都是她刚挪开身子,顾廷礼的眉头便皱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只好停住,等他重新睡稳了再试,如此反覆了三四回,皆是如此。
    最后一次,她刚退开半步,顾廷礼便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口中又含糊地喊了句什么。
    许晚辞看著那张紧拧著的脸,终是没再动,靠回他身侧,安静地等他醒来。
    约莫两个时辰后,殿门外忽然响起侍卫的传报声:“报——”
    顾廷礼闻声猛地惊醒,眼底的迷茫仅存片刻便褪去,转瞬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他一把扯过身旁的狐裘,將许晚辞从头到脚遮了个严实,这才沉声道:“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躬身稟道:“殿下,陛下传您过去,昨夜东宫遇刺,他命您三日內捉拿刺客归案。”
    顾廷礼淡淡应了声“嗯”,挥手屏退侍卫。
    他掀开狐裘一角,语气温和:“那宫女罚跪时辰到了便会进来,你届时隨她出去即可。切记,你要观察她是如何进来的,你出去时要与她一致。”
    许晚辞頷首。
    顾廷礼浅笑了声,“记得想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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