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谦的担心並非空穴来风。
前些年,许家有一位小妾深得许万里的喜爱,他平日里对那小妾百般宠爱,这这便惹来了许家老夫人徐氏和二姨娘柳氏的不满。
二人暗中勾结,趁许万里外出经商之际,偷偷將那小妾卖给了人牙子,对外只说那小妾私自逃走了。
那小妾不知是徐氏和柳氏二人所为,被卖走后费尽千辛万苦,一路辗转,终於逃回了许府。
她本以为回到许府,便能就此安稳度日,未曾想,深夜她在屋中熟睡时,被柳氏偷偷下了迷香失去了意识。
隨后,徐氏和柳氏又將她悄悄卖入了花楼,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进入花楼的女子,想要逃出,难如登天。
那小妾在花楼中受尽屈辱,没出半年染上了重病,因无人医治最终悽惨死去。
等许万里外出经商归来时,身边早已带了新的女子,更是將先前那名小妾忘得一乾二净。
而这事许晚辞並不知情。
许府这些年还有不少小妾莫名消失,许文谦猜测,那些小妾怕也是被徐氏和柳氏二人暗中处置了,只是做得隱秘,未曾被人发现罢了。
徐氏和柳氏虽不会將许晚辞卖给人牙子或是花楼。
可若是將许晚辞迷昏偷偷送回沈府,这事她们二人定然做得出来。
许晚辞虽不知道她们二人的手段,可也知徐氏向来喜欢攀附权贵。
犹豫片刻后,她点点头:“好的,哥哥,我稍后便从后院离开。”
许文谦却摆了摆手道:“不不不,不能从后院走。你要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走,故意让府里的人看到,然后绕去前街,再绕去后街,多绕几圈,避开可能跟踪的人,最后再绕到明楼。”
“进了明楼,人多眼杂,你便可寻个机会,悄悄回绸缎铺了。”
许晚辞应下。
半个时辰后,她便按著许文谦说的路线,绕了一圈又一圈,確认身后没有跟踪的人后,才悄悄走进了明楼。
因是初二的原因,明楼里的人比往日还多上许多。
许晚辞避开眾人的目光,寻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等了片刻,见並没有许府的家丁跟进来,便想从侧门出去。
而她刚走到侧门,便与等在那里的徐敬之撞个正著。
徐敬之一身月白色长衫,手里捏著一把摺扇,正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许晚辞一愣,隨即问道:“表哥?你为何在此?”
徐敬之笑著挑眉道:“我来带你看好戏。”
许晚辞疑惑地看著他。
徐敬之也不多解释,门外停著一辆青帷马车,车夫已经掀开了帘子。
许晚辞出了侧门,便上了马车。
徐敬之则骑了一匹马跟在车旁,並未进车厢。
马车大概行了一刻钟,便缓缓停下,许晚辞掀开帘子一瞧:衙门?
她放下轿帘,低声问道:“表哥,为何要来衙门?”
徐敬之走到轿帘旁,指著衙门口的方向笑著说道:“你仔细看看,门口等候的那人,你可认识?”
许晚辞顺著徐敬之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她只扫了一眼衙门口,並未看到有人。
细看之下,她才瞧见石狮子后面站著两个人,皆是锦袍玉带,正是沈家大伯和沈家二伯。
许晚辞诧异道:“这是……大伯和二伯?”
徐敬之笑嘻嘻地点了点头,道:“你可知他们来衙门做什么来了?”
许晚辞摇了摇头。
徐敬之不再卖关子,道:“他们是来衙门递放妻书的。”
“放妻书?”
她从未想过,沈家竟然会主动递上放妻书,难道是江清河又做了出格的事?
徐敬之见许晚辞好奇,便將她不在沈府这短短几个时辰发生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许晚辞先前一直觉得,冯氏是真心喜欢江清河。
毕竟江清河这几年在沈府,即便行事张扬横行霸道,冯氏也从未说过她一句,甚至还经常当著她与一眾客人的面,频频夸讚江清河聪慧懂事,温柔贤淑。
现下许晚辞才恍然。
冯氏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江清河这个人,她只是看沈行舟甚是看中江清河,才故意装出很喜欢江清河的样子,对她百般纵容。
说到底,冯氏所做的一切,皆是出於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偏爱。
二人说话间,衙门的大门终於打开。
一个衙役打著哈欠走出来,看到沈家大伯和沈家二伯,先是抱怨道:“你们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好好休息,真是麻烦。”
抱怨归抱怨,衙役隨即將他们二人请进了衙门內。
徐敬之则带著许晚辞从衙门的偏门进入,偏门处站著两个衙役,见到徐敬之,纷纷抱拳行礼。
徐敬之带著许晚辞,一路走到公堂之后的屏风后面。
屏风是檀木所制,雕著山水花鸟,缝隙间恰好能看清公堂上的一切,而公堂上的人却看不到屏风后头。
公堂之上,沈家二伯先行开口,对著县太爷拱了拱手,道:“县老爷,劳烦您看看这封书信。”
说著,他將袖中的放妻书取出,连同夹在里头的一张银票,一併呈给了县太爷。
县太爷姓周,名守正,在京城县衙坐了五年的位置,最是油滑不过。
方才他刚接到顾廷礼的命令,知道这桩案子要如何处置。
只是,既要做戏,还得做全套。
既要合乎规矩,也要做足表面功夫,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周守正接过放妻书和银票,看也未看便狠狠甩在地上,面色沉了下来,厉声呵斥:“你们也太不把国法放在眼里了。即是放妻,乃是大事,哪有不见当事人的道理?”
沈家二伯见状,连忙跪在地上,道:“还请县太爷高抬贵手。我那侄儿今日身负重伤,昏迷未醒,自是来不得。”
“至於书中女子江清河,也因连日操劳,身受重伤,不便前来,还请县太爷通融一二。”
周守正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道:“重伤?可有医官的诊书?”
沈家二伯一愣,他哪来的诊书。
只得硬著头皮道:“事发突然,尚未请得医官。但县老爷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沈府一看便知。”
周守正哼了一声:“本官大过年的,还要派人去你府上看?你们沈家的面子倒是大。”
沈家二伯额头冒汗,与沈家大伯对视一眼。
沈家大伯上前一步,低声道:“周大人,实不相瞒,我那侄儿確实伤得不轻。若是大人执意要见人,我们这便让人抬过来。”
周守正並不答话,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沈家二伯先前私下与县太爷有过几次交集,算得上是熟人,他本以为,凭著这层关係,周守正应不会过多为难他,
可眼下听周守正的话,他便知晓,今日这事,必须让沈行舟和江清河二人亲自到场才能了结。
沈家二伯犹豫了片刻,吩咐跟来的小廝:“寻两辆马车,將他们二人速速抬过来。”
小廝頷首离开。
约莫过了两刻钟,两辆马车停在衙门口。
几个小廝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两个担架,一前一后进了公堂。
沈行舟和江清河依旧昏迷未醒,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周守正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二人,又抬眼看了看屏风方向。
见屏风后並无动静,便知道上头没有动怒。
他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他们二人都来了,那本官便允了这件事。”
沈家二伯长出一口气,连忙叩头谢恩。
沈家大伯也鬆了肩膀,从袖中又取出一封银子,悄悄塞给旁边的主簿。
周守正装作没看见,挥了挥手道:“行了,將人抬回去吧。大过年的,莫要再给本官添乱了。”
沈家二伯连连应是,吩咐小廝將沈行舟和江清河重新抬上马车。
屏风后头,许晚辞一直默不作声地看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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