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沐谦话说得毫不客气,语调却仍是温和的。
这份温吞像一层薄油,覆在面上,让人听著不舒服,却又无法直接与其爭吵。
沈行舟与谢沐谦同为男子,对方眼底的算计,他又怎会看不破?
方才离得近了,沈行舟也看清了许晚辞瞧向谢沐谦的眼神。
她面上的確是笑著的,可这笑,笑得勉强,疏离。
全然不似昔日在沈家时,偶尔展顏时笑得那般清润舒展,如沐春风。
反观谢沐谦,他看向许晚辞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那目光里,藏著男子对女子的慾念,更藏著谢沐谦未说出口的私心,直白得不加掩饰。
沈行舟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许晚辞对著旁人笑,更看不惯其他男子这般肆无忌惮地盯著她。
许晚辞是他的,从前是,以后也得是。
她与他和离,不过是她一时气不过罢了。
这一个月来,沈行舟除了惦记沈以柔的病情,其余每时每刻,都在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让许晚辞那般决绝,执意要与他和离。
好在,他想起来了。
是他肆意妄为,沉迷於许晚辞那张娇艷的脸时,一时失了分寸,不小心弄疼了她。
是他初涉房事,太过生疏,硬生生导致许晚辞受了撕裂之伤。
是他不顾许晚辞的挣扎与哀求,將人按在榻上,肆意欺辱,弄得她浑身是伤。
这些过错,他日后定会一一补偿给她的。
可许晚辞,绝不能在这期间对其他男子动心思,更不能被旁人覬覦,看上。
沈行舟斜睨著谢沐谦,眼神里满是鄙夷,他看不上谢沐谦,即便谢沐谦开了这间偌大的明楼又如何。
说到底谢沐谦不过是个酒楼老板,纵使明楼声名远播,往来客似云来,生意红火得压过京城半数酒楼,但他终究是个经商的。
商人低人一等,需得整日对著各色客人赔笑周旋,遇官要拜,逢节要送,稍有不慎便得罪了哪位大人。
他沈行舟不同。
他堂堂五品官员,即便生病告假许久不曾上朝,可他的官身未除,官衔仍在。
在朝中有人脉,在衙门有旧识,一封名帖递出去,便能叫明楼三天开不了张。
谢沐谦拿什么与他比?
“谢老板当真是威风得很啊,连我沈家的家事都要插手。”
谢沐谦听出沈行舟这话意有所指,家事?
难道许晚辞与沈家的和离之日还另有隱情吗?
不然沈行舟为何见到许晚辞会这般激动?
谢沐谦在这京城经营明楼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无论什么人,什么事,他只需静观片刻,便能瞧出个大概。
可谢沐谦骨子里是个不爱热闹的,这京城中的权贵太多,明楼的客人更是多得数不过来,除去整日泡在明楼里的那些权贵,紈絝之外。
谢沐谦大多也只与面上相熟,言语投机的客人略攀谈几句。
多数时间,他都是充当好一个木头桩子,楼里哪里有需要便去哪里,哪里发生爭执,便第一时间衝过去解围。
只是谢沐谦的热络与周全,全给了明楼。
出了明楼,他倒希望自己是个与谁也不相熟的主儿。
不想主动搭理旁人,旁人更不要来搭理他。
今日他为了能博得许晚辞的欢心,在明楼对面与人起了衝突,已然是违背了他的初衷。
谢沐谦確实想討好许晚辞,可他更不愿做得罪人之事。
思来想去,他面上依旧温和,朝著沈行舟道:“沈大人,在下本不应插手您的家事,可这毕竟是在大街上,您与许姑娘在此吵闹,实在是有损顏面。”
沈行舟身形微顿,顏面,他们沈家还有顏面可言吗?
正月被抓入狱,母亲在公堂上受刑,他被强行要求和离,妹妹求助无门,差点死在城外。
就连……
他看向一旁面色不好的江清河,就连江清河也是千辛万苦从城外逃回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顏面。
所谓顏面,早在他们被押入大牢的那一刻,就已荡然无存。
江清河瞧见沈行舟终於肯看她了,本想再次去挽他的手臂,可又怕自己再被沈行舟推搡,只好在沈行舟耳侧。
低声道:“二郎,你瞧晚辞这一身华服,料子是上等的云锦,绝非寻常人家能有,她定然是攀上了权贵。”
“既是这样,咱们也不好与她正面发生衝突,不如咱们先去怀仁堂找郎中,等郎中看过以柔了,咱们再慢慢追究许晚辞私会外男的事,可好?”
沈行舟並不打算作罢,他见许晚辞转身进了绸缎铺,当即迈步就要追,却被谢沐谦拦下。
“沈大人,您这般咄咄逼人,可不是君子做派。”
谢沐谦语气平和,眼底却藏著一丝促狭。
他早就看出来面前这位沈大人今日不肯轻易罢休。
既如此,他索性拱把火,让沈行舟多纠缠许晚辞些时日。
这样,他便能趁这段时间,多在许晚辞面前表现表现。
一个是咄咄逼人,蛮不讲理的旧人。
另一个是善解人意,斯文雅致的新人。
谢沐谦相信,只要许晚辞不傻,就应该知道要如何选择。
“沈大人,您身边的女伴也提醒您多次了。在下实在怕您再耽搁下去,会误了要紧事。”
“许姑娘的铺子在这儿,人又跑不了。不如您寻个人少的时段,进铺子喝杯茶,与许姑娘把话讲开,总比现下堵在这里让许姑娘添堵得好。您说呢?”
“铺子?”沈行舟和江清河异口同声,“什么铺子?”
谢沐谦微怔,似是没想到二人竟不知情,隨即缓声道:“二位不知吗?这绸缎铺,是许姑娘的。”
江清河探头朝铺子里望去。
只见铺內货架整齐,各色云锦,绸缎琳琅满目,料子皆是上等。
许晚辞正手持软尺,帮一位衣著华贵的女客量著尺码,动作嫻熟,神色从容,全然没了往日在沈府时的怯懦。
江清河收回目光,凑到沈行舟身边,低声问道:“二郎,你可曾听说,许晚辞有这么一间铺子?”
沈行舟摇头:“她不过是许家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无依无靠,哪来的银钱开这样一间铺子?”
“许家在京城那几家店铺,都在许家的老夫人和二姨娘的名下,而且许家虽做的生意大,但好似唯独对绸缎一行並不涉足。”
江清河觉得,许晚辞有今日的成就,定是她不要脸出去勾引外男的换来的,索性便將在心底藏了一个多月的事,说给沈行舟。
她將沈行舟拉到一旁,低声道:“二郎,你还记得阿亮带我回来那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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