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辞怕惊醒顾廷礼,咬著下唇,忍著酸软的身子,还有膝头被地面磕出的红痕,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待到那阵痛楚终於消退,她又听了听榻上的动静,確认他未被惊动,这才伏低著身子,继续找衣衫。
当她看见地上那件她昨夜穿著的外氅时,才猛然想起,昨夜的她狼狈不堪,是顾廷礼解下自己的外氅,將她裹住,带进了这明楼的房间。
而他的外裳之下,她只有一件脏污不堪的薄外氅,至於贴身的小衣,此时已不知在何处了。
此时,她的胃中一阵绞痛。
她知道,定是胃疾又要犯了。
腹中空空荡荡,昨夜至今未进一粒米。
许晚辞也的確饿极了,那股飢饿感与胃痛交织,让她浑身发虚。
她迫切地想寻些吃食填腹,更想儘快回到绸缎铺。
昨夜浴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想来此时陈掌柜和芸儿见不到她,定是担心得紧。
她得回去看一眼,报个平安。
许晚辞抱著双臂,在屋中环顾了一圈。
案几,屏风,目光所及之处,並无她眼下能穿的衣物。
她看向地上脏污不堪的外氅,几番挣扎下,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在青天白日下穿著它,穿过明楼里的人群,走回铺子。
她想著,哪怕能找到一件能蔽体的衣裳,不论新旧好坏,足够她回到铺子便好。
找寻间,她的视线落在靠墙的一把梨花木椅上。
那张椅子上,放著她先前送给顾廷礼的软甲,而此时,那软甲也是屋中唯一一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许晚辞轻手轻脚走近了些,一眼便瞧见软甲的护心镜上,有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从镜面中央斜斜划过,像是被利器狠狠劈了一下。
虽她心中早就大概猜想过,顾廷礼在边疆领兵打仗,日子定是凶险万分。
可当她亲眼看见那护心镜的划痕时,还是嚇得不轻。
这一下,分明是奔著他的命去的。
若不是他穿著这件软甲,这一击定会正中胸口,刺穿心臟。
她盯著那道划痕看了片刻。
忽的,她好似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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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了顾廷礼口中所说的人生无常。
是啊,人生在世,风云难测,生死不过一线之间,能活著已是侥倖。
珍视当下的美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她拿起软甲,將其抖开,这才发现,这软甲早已破败不堪。
肩胛处有几道裂口,腰侧的甲片也被磨损得厉害,有几片几乎要脱落下来。
她摸了摸那些破损处,又转头看向榻上的顾廷礼。
他睡得实在安稳,长睫垂落,紧闔著双眸,连她在屋中走动了这么久,翻动软甲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云朝的將士们回朝的消息,迟迟没有通传。
顾廷礼身为將领,重任在身,想来不会在这京城中久留,要不了多久便要再赶回军中。
既是这样,这软甲便得早些补上,也好让他日后在战场上,多一层防身之力。
许晚辞將软甲用那件脏污的外氅仔细包好。
心想,她是不是真的得等到天色黑透,明楼里的客人与伙计都休息了,才能趁著夜色,悄悄回到铺子里去。
可现在离天黑还早,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走到窗边,將窗户打开一条小缝,想听听此时街上的人多不多。
缝隙刚推开,外面的叫卖声,车马声,便涌了进来,隱隱还夹杂著爭吵声。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爭吵的方向,不经意间,瞥见窗边另一把椅子上,放著一个绿色的锦缎包裹。
包裹的一角,露出了一缕丝质的料子,泛著柔光,一看便是女子才会穿的衣衫。
许晚辞喜出望外,也顾不上在听是哪里传来的爭吵声,当即关上窗户,几步走过去解开包裹。
里面是一套云锦的蓝色衣裙,裙摆上绣著几枝兰草。
她迫不及待地换上衣裙,拉了拉衣摆,果然合身。
许晚辞拿起案几上包裹著软甲的外氅,又转头看了眼仍在熟睡的顾廷礼,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好似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便什么都无需操心,再大的难处,都能化解。
她想著,得儘快回铺子里,向陈掌柜和芸儿解释清楚昨夜浴房的动静,让二人安心。
再去街边的食铺,买些吃食,给他带过来。
思及此,许晚辞忽的顿住。
他爱吃的……
她这才意识到,今时今日她仍不知顾廷礼的口味,也不知他的习惯。
他爱吃什么,甜还是咸?
爱喝什么?
喝茶是喜浓是喜淡?
她一概不知。
甚至,他们自相识以来,还从未在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
她垂下眼,心中涌上些许羞愧。
但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將包裹夹在腋下,躡手躡脚地走到门边,悄悄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开的瞬间,一张因妒忌而有些扭曲的脸,赫然出现在许晚辞的眼前,嚇得她后退了些。
她怔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反手轻轻將房门带上,低声道:“谢老板?”
谢沐谦站在门外,身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他頷首,收敛了眼底的妒忌,换上那副惯常的笑意,故作吃惊的頷首:“许姑娘,你怎么在这啊?”
“你们绸缎铺一大早就有人在闹事,难道你一直不知吗?”
许晚辞听罢,回忆起她方才开窗的瞬间,好似的的確確听到了爭吵声。
那声音隱隱约约,她当时满心都是找到衣衫的欢喜,根本没在意,现在想来,倒真的像是从她铺子的方向传来的。
她附了附身:“多谢,谢老板。”
说罢,提著裙摆,急急地往楼下奔去。
谢沐谦站在门口,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提裙奔下楼去。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的妒忌与不甘,又重新浮现出来。
原来,他昨夜没看错,也没听错。
真的是她。
昨夜他听见楼上传来动静时,还以为是哪个客人带了女子回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他起初没在意,后来听得真切了,便怎么也睡不著了。
他想了半宿,告诉自己那不会是许晚辞,她那样的人,不会跟一个男人在明楼过夜。
可今早他守在门外,等到的偏偏真的是她。
这个男的是谁?
谢沐谦仔细回想,那身影他好似一次都没有在绸缎铺里见过。
顾廷礼回京的消息尚未公开,谢沐谦自然想不到那人便是当今大皇子。
他只当是什么不知来路的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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