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沐谦一直以为,许晚辞一个深闺的妇人,眼下刚与夫君和离没多久,性子又內敛,平时只守著她那间绸缎铺,身边应不会有其他男子。
他以为她是他的囊中之物,只待等时机成熟。
未成想,他不过是昨日早离开绸缎铺那么一会儿,再次相见,她已然上了旁人的榻。
谢沐谦站在廊上,心中涩意翻涌。
他觉得那间屋子里的人硬生生夺走了本该属於他的人。
心里空落落的。
他守在绸缎铺这么些时日,日日见著许晚辞在铺子里忙进忙出。
看她低头理布匹,看她与人討价还价,看她偶尔抬起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眉眼间带著淡淡的温柔。
他本想著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了,让许晚辞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爬上自己的榻。
可如今,一切都晚了。
此时此刻,他又怨又恨又悔。
怨自己的怯懦,恨旁人的捷足先登,悔自己没有早些对许晚辞表明心意。
若是他早一步开口,是不是昨夜在屋中与她缠绵的人,就会是自己?
可他转念又想。
许晚辞那般的身份,天下又有几个男子能全然不介意。
天下男子,大多都是图她长得美,图她的身子。
等那点新鲜劲过了,新鲜感一散,那男子定会厌弃她,將她丟开。
他只要再等等。
等屋中的男子將许晚辞拋弃,等她遍体鳞伤地回来,等她红了眼眶,走投无路之时。
到那时,他再开口,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此时,绸缎铺的方向似乎闹得更厉害了。
但谢沐谦此刻已没了多管閒事的心思。
他理了理衣襟,换上那副惯常的温和假面,转身走向楼下,笑脸相迎每一个客人。
——
许晚辞一路狂奔到绸缎铺前。
街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便看见江清河正坐在铺子的正前方,拍著地面嚎啕大哭。
江清河眼尖,一眼便看见了许晚辞。
她当即收了哭声,利落起身,几步衝上前,一把抓住许晚辞的衣领,將她拽到人群中央。
厉声质问道:“许晚辞,你真是没有心。二郎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能让你对他下如此的狠手?”
“你知道吗?今日清晨小廝开门时,见二郎躺在地上只剩一口气了。府医也看过了,说二郎这身子算是彻底废了,这辈子都不能人事了。”
江清河带著哭腔,“许晚辞,你说,是不是你养的野男人,嫉妒二郎的家世身份,才对他下此毒手?还是你恨二郎,想让他断子绝孙?”
许晚辞被勒得脖颈发疼,她想解释,她想说顾廷礼不是野男人,想说昨夜是沈行舟先欲对她行不轨之事,顾廷礼才出手的。
她想说沈行舟的下场,皆是他咎由自取。
可她的话还未说出口,江清河忽然鬆开手,一屁股坐到了大街上。
她拍著青石板路,扬声大喊,故意引著围观的人。
“大傢伙都来评评理啊。这个女人朝三暮四,她一个商贾家的庶女,能嫁到五品官员家,已是高攀,她竟还不知足,勾结外男,害得昔日夫君此生都不能人事了呀。”
江清河捶著胸口,声泪俱下:“许晚辞你好狠的心啊。”
“二郎已然与你和离,你竟还给他下药。你们三年夫妻,你未给沈家生下一儿半女,如今你连他当男人的资格都剥夺了。你这是要沈家断香火,要二郎绝后啊。”
许晚辞急声辩解道:“我没有。”
可她的声音微弱,在嘈杂的人群中,哪里能盖得过情绪激动的江清河。
江清河越喊声越大,情绪也愈发激动,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嚎。
许晚辞又急又气,再次开口:“你別血口喷人,我没有。”
可依旧是徒劳。
江清河的喊声盖过了一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地看向许晚辞。
渐渐地,人群中开始有人对许晚辞指指点点。
起初,只是有人在人群中小声嘟囔:“真是荡妇,做出这等丑事,就该浸猪笼。”
“沈家也真是倒霉,娶了这么个祸害进门,到头来落得这般下场。”
后来这些人见许晚辞一个身形纤弱的弱女子,身边又无人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
有人索性直接指著她的鼻子呵斥:“身为妇人,这般不知廉耻,简直丟尽了女子的脸面。”
“就是,勾搭外男,残害前夫,当真是蛇蝎妇人。该抓进大牢,重重治罪。”
骂声越来越难听,越来越大。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许晚辞站在原地,被这些声音裹挟著,几乎站不稳。
她无助地摇头,一遍遍地辩解:“我没有,我没有。”
可她一个人的声音,哪里顶得上街上那么多人的声音。
她的辩解被彻底埋没,没人愿意听,更没有人想让她解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伸了手,推了她一把。
许晚辞踉蹌著晃了晃,还未站稳。
紧接著,又有一人伸手推来。
推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推她的肩膀,有人推她的后背,她被推得东倒西歪,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骂声也愈发刺耳,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砸在她的身上。
许晚辞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思想,无法动弹的木偶,只能任由旁人指责谩骂。
谁都可以推一把,谁都可以骂一句。
忽地,人群的后方,传来一声极冷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落进了眾人的耳中:“谁再敢说一句,我便杀了谁。”
话音刚落,剑刃出鞘。
“錚”
寒光闪过,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骂声与骚动,围观的人皆是一僵。
人群顿时息了声。
先前的骂声,推搡瞬间消散,眾人面面相覷,纷纷转头,循著声音的源头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路,不远处,一个身量頎长的男子立在那里,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周身气场凛冽,腰间佩剑未归鞘,寒光隱隱,看得眾人心头一凛。
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先是缩了缩脖子,后又壮著胆子道。
“哎呦,这位小伙子,你忽然这么大声干嘛呀?嚇我们一跳。”
“那女子私通外男,坏了伦常,按照咱们云朝的律法,本就该浸猪笼,或是被婆家直接打死,我们不过是说句了公道话。”
顾廷礼垂眸,目光沉沉,“这位娘子,我倒要问你,若是此时被眾人围堵討伐,遭人唾骂的是你的女儿,你又会如何?”
老妇人一愣,张了张嘴。
她本想说自己的女儿一向很守妇道,断不会做这等事。
可她又清楚自己女儿的婆家,向来严苛,莫说女儿真有私通外男之事,便是女儿回娘家勤了些,都会被婆家苛责罚跪。
她记得有一次,女儿不过是为给她买生辰礼,与街边卖家多说了两句,便被婆母当眾诬陷私通外男,闹得人尽皆知。
那次她女儿好委屈,哭了整整三日。
顾廷礼又看向周围的人,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去:“若是你们的女儿呢?或是你们中间任意一人,遭人诬陷,百口莫辩,被人指著鼻子谩骂,推搡,你们又愿与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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