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泪眼潺潺,从不是为她

    顾朝顏还想再和皇后念几句。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从外面抱回来的身份不明的野孩子。
    可那又如何。
    这些年她养在皇宫锦衣玉食,身份尊贵,知晓她非皇后亲生的不过寥寥数人。
    正因为如此,她更恨透了身份低贱之人。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些人一出生,便能居於皇宫,享尽荣华富贵?
    而有些人,一辈子都只能仰人鼻息,如泥一般被人踩在脚下,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顾朝顏恨顾廷礼。
    在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皇后亲生时便恨透了他。
    若不是顾廷礼,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当朝公主,被皇后捧在手心,不知身世的难堪,不懂人心的复杂。
    可偏偏是他回来了,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的过往。
    让她看清自己的身世有多不堪,让她明白,这些年皇后给予的疼爱,全是假的。
    原来那些年,皇后看著她时的泪眼潺潺,从不是为她。
    那目光越过她的身影,落在遥远的地方,藏著的,是对自己亲生儿子的无尽思念。
    而她,不过是个替身,是皇后排解思念的工具。
    所以,她对顾廷礼动过杀心。
    不止一次。
    她暗中在他的吃食里下毒,在他的榻边放置毒物。
    盼著他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盼著一切能回到从前。
    盼著自己能重新做回那个被皇后独宠的公主。
    可她的算计,一次次被顾廷礼识破。
    他平静地將她下过毒的吃食隨手倒掉,將她放在榻上的毒物原封不动地拿走。
    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伎俩。
    次数多了,顾朝顏渐渐也明白了。
    为何顾廷礼小小年纪,便能成为朝廷重金悬赏的杀手。
    他的心思之縝密,行事之谨慎,绝非是她这个常年养在深宫,未经世事的女娘所能匹敌。
    识时务者为俊杰,顾朝顏暂且放下了杀心。
    她开始试著接受顾廷礼,试著放下那份不甘与怨恨,久而久之,竟真的將他当成了亲哥哥,真心实意地待他。
    可她好不容易忘掉的身份尊卑,好不容易压下的身世难堪,又一次被顾廷礼亲手打破了。
    许晚辞的出现,像一面镜子。
    顾朝顏只要想起她,就能想起自己不是皇后亲生。
    想起自己那个未曾谋面,身份低微的亲生父母。
    想起自己曾经不过是难民堆里,一个隨时可能饿死,冻死,毫无尊严的小娃娃。
    她不允许许晚辞踏入皇宫,更容不得这面镜子时刻摆在眼前。
    提醒著她体內流著最低贱之人的血。
    提醒著她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偷来的。
    所以,她要毁了许晚辞。
    即便毁不掉她的人,也要毁了她的自尊,毁了她那份不自量力,妄想攀附顾廷礼的心思。
    她要让许晚辞清楚,顾廷礼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单凭摇尾乞怜,便能轻易接近的。
    “母后……可毕竟。”
    皇后养了顾朝顏二十余年,最是了解她的性子,敏感多疑,好强又自卑。
    她不愿在宫门外与顾朝顏拉下脸,更不愿说重话伤她的心。
    毕竟,那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即便没有血缘,二十余年的养育之情,早已刻入心底。
    她还记得顾朝顏咿呀学语时,第一个叫的是“母后”。
    记得她蹣跚学步时,踉蹌著扑进自己怀里的模样。
    记得她年少时生病,整夜黏在自己身边不肯睡。
    那些顾朝顏陪在她身边的点滴,桩桩件件,都清晰如昨。
    她可怜她尚未懂事便与亲生父母分离,所以这些年即便知道她做了错事,也都选择了原谅。
    可这一次,皇后不想再让步了。
    顾廷礼是她失踪十多年的亲生儿子,是她心头最深的执念,是她这十多年来,日夜思念,辗转难眠的牵掛。
    她缺席了他十多年的人生,不知道他是怎样从一个襁褓中的幼儿,熬过那些顛沛流离的日子,长成今日这般玉树临风,沉稳內敛的模样。
    她初见顾廷礼时,他已十几岁,一身破旧衣衫,跪在金鑾殿上,面对著满朝文武的討伐与指责,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像她。
    像极了年少时那个不服输的她。
    倔强又孤傲。
    皇后望著此时立在许晚辞身侧的顾廷礼,身姿挺拔,眼神温柔,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清楚自己的儿子,是动了真情了。
    可皇宫不比寻常权贵人家,这里人心叵测,暗流涌动,最是考验人心与心性。
    她並不了解许晚辞的为人,不知她品性如何,不知她能否担得起一国皇子宠妾的位置,更不知她能否在这深宫中立足。
    她想著將人叫到近前再仔细瞧瞧,於是道:“廷儿,你真的不打算將心上人介绍给母后相识一下吗?”
    顾廷礼闻言,侧身看向身侧的许晚辞,徵询道:“晚辞,你可愿上前,让我母后单独瞧瞧你?”
    许晚辞垂眸,思索片刻,轻轻頷首。
    她知道,躲是躲不过的,既然顾廷礼问了,她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顾廷礼唇角微扬。
    他目光坚定地拉著她,一步步走向皇后,似是在无声地告诉皇后,这便是他认定的人。
    对於许晚辞而言,皇宫太过庄严,朱红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透著一股冰冷的压迫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自小在许府最偏的院落长大,身边除了娘亲与哥哥,便只有丫鬟芸儿和几位老嬤嬤。
    后来,娘亲病逝,哥哥作为许家唯一的男丁,被养到老夫人徐氏身边。
    起初,哥哥还时常偷偷去院落里看她,给她带些点心,陪她说说话。
    可后来连这唯一的哥哥也被父亲带走了。
    偌大的许府,便只剩下她,芸儿,还有几位老嬤嬤相依为命。
    可那几位老嬤嬤年岁已高,身子骨渐渐不济,有的告老还乡,有的臥病在床,到最后,她的身边,便只剩下芸儿一个人了。
    因许父许万金常年在外经商,家中子嗣不旺。
    府中事务,大多由老夫人徐氏打理。
    徐氏膝下有一个独女,疼宠有加。
    二姨娘因自身无法生育,便心生歹念,用计陷害府中其他人,致使她们皆无法怀上身孕。
    许晚辞知晓二姨娘的手段狠辣,从不与府中人过多接触,整日躲在自己的院落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久而久之,性子便愈发沉默寡言,更不喜与人交谈。
    那些富贵人家该教女儿家的礼仪,许家也从未教过她。
    也正因为如此,她从小便嚮往自由,嚮往能离开那座禁錮她的深宅大院,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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