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朝顏还想再和皇后念几句。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从外面抱回来的身份不明的野孩子。
可那又如何。
这些年她养在皇宫锦衣玉食,身份尊贵,知晓她非皇后亲生的不过寥寥数人。
正因为如此,她更恨透了身份低贱之人。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些人一出生,便能居於皇宫,享尽荣华富贵?
而有些人,一辈子都只能仰人鼻息,如泥一般被人踩在脚下,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顾朝顏恨顾廷礼。
在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皇后亲生时便恨透了他。
若不是顾廷礼,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当朝公主,被皇后捧在手心,不知身世的难堪,不懂人心的复杂。
可偏偏是他回来了,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的过往。
让她看清自己的身世有多不堪,让她明白,这些年皇后给予的疼爱,全是假的。
原来那些年,皇后看著她时的泪眼潺潺,从不是为她。
那目光越过她的身影,落在遥远的地方,藏著的,是对自己亲生儿子的无尽思念。
而她,不过是个替身,是皇后排解思念的工具。
所以,她对顾廷礼动过杀心。
不止一次。
她暗中在他的吃食里下毒,在他的榻边放置毒物。
盼著他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盼著一切能回到从前。
盼著自己能重新做回那个被皇后独宠的公主。
可她的算计,一次次被顾廷礼识破。
他平静地將她下过毒的吃食隨手倒掉,將她放在榻上的毒物原封不动地拿走。
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伎俩。
次数多了,顾朝顏渐渐也明白了。
为何顾廷礼小小年纪,便能成为朝廷重金悬赏的杀手。
他的心思之縝密,行事之谨慎,绝非是她这个常年养在深宫,未经世事的女娘所能匹敌。
识时务者为俊杰,顾朝顏暂且放下了杀心。
她开始试著接受顾廷礼,试著放下那份不甘与怨恨,久而久之,竟真的將他当成了亲哥哥,真心实意地待他。
可她好不容易忘掉的身份尊卑,好不容易压下的身世难堪,又一次被顾廷礼亲手打破了。
许晚辞的出现,像一面镜子。
顾朝顏只要想起她,就能想起自己不是皇后亲生。
想起自己那个未曾谋面,身份低微的亲生父母。
想起自己曾经不过是难民堆里,一个隨时可能饿死,冻死,毫无尊严的小娃娃。
她不允许许晚辞踏入皇宫,更容不得这面镜子时刻摆在眼前。
提醒著她体內流著最低贱之人的血。
提醒著她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偷来的。
所以,她要毁了许晚辞。
即便毁不掉她的人,也要毁了她的自尊,毁了她那份不自量力,妄想攀附顾廷礼的心思。
她要让许晚辞清楚,顾廷礼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单凭摇尾乞怜,便能轻易接近的。
“母后……可毕竟。”
皇后养了顾朝顏二十余年,最是了解她的性子,敏感多疑,好强又自卑。
她不愿在宫门外与顾朝顏拉下脸,更不愿说重话伤她的心。
毕竟,那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即便没有血缘,二十余年的养育之情,早已刻入心底。
她还记得顾朝顏咿呀学语时,第一个叫的是“母后”。
记得她蹣跚学步时,踉蹌著扑进自己怀里的模样。
记得她年少时生病,整夜黏在自己身边不肯睡。
那些顾朝顏陪在她身边的点滴,桩桩件件,都清晰如昨。
她可怜她尚未懂事便与亲生父母分离,所以这些年即便知道她做了错事,也都选择了原谅。
可这一次,皇后不想再让步了。
顾廷礼是她失踪十多年的亲生儿子,是她心头最深的执念,是她这十多年来,日夜思念,辗转难眠的牵掛。
她缺席了他十多年的人生,不知道他是怎样从一个襁褓中的幼儿,熬过那些顛沛流离的日子,长成今日这般玉树临风,沉稳內敛的模样。
她初见顾廷礼时,他已十几岁,一身破旧衣衫,跪在金鑾殿上,面对著满朝文武的討伐与指责,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像她。
像极了年少时那个不服输的她。
倔强又孤傲。
皇后望著此时立在许晚辞身侧的顾廷礼,身姿挺拔,眼神温柔,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清楚自己的儿子,是动了真情了。
可皇宫不比寻常权贵人家,这里人心叵测,暗流涌动,最是考验人心与心性。
她並不了解许晚辞的为人,不知她品性如何,不知她能否担得起一国皇子宠妾的位置,更不知她能否在这深宫中立足。
她想著將人叫到近前再仔细瞧瞧,於是道:“廷儿,你真的不打算將心上人介绍给母后相识一下吗?”
顾廷礼闻言,侧身看向身侧的许晚辞,徵询道:“晚辞,你可愿上前,让我母后单独瞧瞧你?”
许晚辞垂眸,思索片刻,轻轻頷首。
她知道,躲是躲不过的,既然顾廷礼问了,她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顾廷礼唇角微扬。
他目光坚定地拉著她,一步步走向皇后,似是在无声地告诉皇后,这便是他认定的人。
对於许晚辞而言,皇宫太过庄严,朱红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透著一股冰冷的压迫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自小在许府最偏的院落长大,身边除了娘亲与哥哥,便只有丫鬟芸儿和几位老嬤嬤。
后来,娘亲病逝,哥哥作为许家唯一的男丁,被养到老夫人徐氏身边。
起初,哥哥还时常偷偷去院落里看她,给她带些点心,陪她说说话。
可后来连这唯一的哥哥也被父亲带走了。
偌大的许府,便只剩下她,芸儿,还有几位老嬤嬤相依为命。
可那几位老嬤嬤年岁已高,身子骨渐渐不济,有的告老还乡,有的臥病在床,到最后,她的身边,便只剩下芸儿一个人了。
因许父许万金常年在外经商,家中子嗣不旺。
府中事务,大多由老夫人徐氏打理。
徐氏膝下有一个独女,疼宠有加。
二姨娘因自身无法生育,便心生歹念,用计陷害府中其他人,致使她们皆无法怀上身孕。
许晚辞知晓二姨娘的手段狠辣,从不与府中人过多接触,整日躲在自己的院落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久而久之,性子便愈发沉默寡言,更不喜与人交谈。
那些富贵人家该教女儿家的礼仪,许家也从未教过她。
也正因为如此,她从小便嚮往自由,嚮往能离开那座禁錮她的深宅大院,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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