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本生得一副儒雅模样,眉目清秀,如今右脸被大火烧毁,皮肉外翻,狰狞可怖,与左脸的完好形成鲜明对比。
即便笑著,那笑容也显得格外刺眼。
许晚辞看著他被烧毁的脸和四肢,鼻尖一酸,强忍著眼泪,紧咬著下唇,將银两和首饰轻轻塞到江寻的身下,而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怕再多待一秒,便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当著江寻的面哭出声来。
待她沿著江边走了很远,確定身后无人跟隨,那强忍了许久的眼泪,才顺著脸颊缓缓流了下来。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无论是哥哥,还是江寻,或是其他人,他们只会告诉她不必自责,可她又如何能不自责?
那些逝去的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都是因为她的不自量力,导致这么多人丧了命。
江寻的確是活了下来。
可这烧伤是根治不了的。
即便日后伤口癒合,那些火烧的疤痕也会永远留在他的身上,毁了他的容貌,也毁了他的四肢。
他本就以自己的双腿为荣,他跑得最快,身手也最利落,是隨从之中最年轻,最有朝气的一个。
可如今,他的双腿被烧得血肉模糊,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那双能握剑的手,也废了,日后怕是连自理都成了问题。
许晚辞站在江边,望著缓缓流淌的江水。
江水波澜不惊,静静地流淌著,仿佛方才那场大火从未在它的上空发生过。
此刻它仍是安然的。
“小姐,你可別想不开啊。”芸儿带著哭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许晚辞猛然回神。
想不开吗?她的確想不开。
她想不通为何自己的过错,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来承担。
可她不能死。
这一切因她而起,她没有资格去死。
即便要死,也得偿还完所有的亏欠,才有资格。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平淡问道:“可是郎中到了?”
芸儿连连点头:“到了,到了,眼下正在为受伤的人诊治呢。”
“走吧,回去。”弥补去。
船已经烧毁了,再无修补的可能。
逝去的人也无法復生,可还有许多活著的人受了伤,需要救治。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弥补了。
许文谦见她回来,怕她累著,不让她乾重活,只让她在一旁休息。
可许晚辞却不肯,一直守在郎中身边,帮著递药,递布,將受伤的人一个个安置好。
有的人手臂被烧伤,需要包扎,她便学著郎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为他们包扎。
有的人需要剔去腐肉,郎中动手时,旁人都忍不住转过头去。
唯有许晚辞,强忍著心中的不適,咬著牙,帮著郎中按住他,不让他乱动,直到剔完腐肉。
她从一开始的双手发抖,连递药都不稳,到后来能面不改色地完成郎中交代的所有任务,只用了不过一个时辰。
直到她走到江寻身侧,郎中说,江寻脸上的烧毁的皮肉已经坏死,必须剔去,否则会引发感染,危及性命时。
她顿住了。
她看著江寻完好的左脸,眉目依旧儒雅,再看他右脸,焦黑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早已没了原本的模样。
剃了,江寻从此,便再没有右脸了,余生,都要带著这副残缺的模样活下去。
许晚辞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姐。”江寻的声音响起。
“你现在是在救我,脸毁了就毁了,可我还有命在,不是吗?能活著,就已经很好了。”
是啊,他还有命在。
可他即便活著,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的腿,怕是站不起来了,他的手,也废了。
今后,他连自己穿衣,吃饭都成了问题,更別说像从前一样,跟著许文谦走南闯北,施展身手了。
江寻躺在草垛上,闔上眼。
如此,真的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
自己为何要逃出来?
若是死在火里,反倒不用受这苦楚,不用面对这残缺的自己。
许晚辞的手抖了几许,忽地又听郎中嘆了口气,沉声道:“他这腿,怕是不能留了。”
许晚辞的心猛地一沉,不可置信地望向郎中:“您说什么?”
郎中摇了摇头,“他这腿,烧伤过重,已经毁了。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用药汤吊著命,慢慢等死。要么將双腿砍下,或许能险中求一丝生机。”
“不,不,不行。”
许晚辞急忙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哭著哀求道。
“您再想想办法,好不好?他都活著逃出来了,他那么年轻,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他……他不能没有腿啊!”
说到最后,许晚辞已经哭得不能自控。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地上,也砸在江寻烧毁的手背上。
当江寻感受到许晚辞落在他臂上的泪水时,他突然想开了。
这辈子还没有人为他哭过。
如今,也值了。
郎中看著她,连连嘆气:“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我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他这伤势,拖延得越久,越危险,唯有断腿,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
江寻听得一清二楚,低低地笑出声,自嘲道:“砍了吧。生死由命。”
“即便没了腿,也能陪著少爷和小姐。若是活不成,也省得再受这般苦楚。”
江寻恨不得自己拿刀將腿砍下来。
奈何他的手皮肉已经黏在一起,无法拿刀了。
“我来吧。”许文谦刚將死去的伙伴们草草安葬,又担心后院眾人的伤势,便急急赶了回来。
他才刚走近,就听到郎中的话,也看到了哭成泪人的许晚辞。
郎中闻言,连连嘆气,似是还有话要说。
许文谦道:“事到如今,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郎中惋惜道:“即便这腿砍下,也只能是险中求生。大概率……大概率……”
江寻看不见自己的脸到底烧成了什么样,他只觉得全身都好疼。
脸疼,手疼。
腿,反倒没有任何知觉。
他自己清楚,当他感觉不到腿上的痛觉时,这腿便是彻底废了。
他望向许文谦,声音已微弱,却玩笑道:“少爷,要不你给我个痛快吧。我这样子,以后怕是都討不到媳妇了。你知道的,我喜欢临安的陈姑娘。”
“这次,你本想让我跟著去杭州,是我,是我自己非要跟著的。”
“我……我,与陈姑娘今生註定无缘了。”
许晚辞和芸儿听得早已泪流不止。
许文谦不忍心让江寻再受煎熬,犹豫了许久,终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朝著江寻的双腿砍去。
“兄弟,对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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