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场大火,不仅將许家的三艘货船焚成焦黑残骸,还连累了好几名绸缎铺的伙计,以及许文谦的隨从葬身火海。
放火的人很有经验。
他们趁渡口人杂,分散行动,手中火把精准掷在船窗,船门等通风处,引燃了不知何时被油脂浸过的船帆与木板。
火借风势,不过半柱香,整艘船便被浓烟裹住。
船上之人察觉火情时,火势已蔓延至船舱,门窗被烈焰封堵,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试图撞门,结果被烧得滚烫的木板灼伤手臂。
有人攀向船舷,却被外围的火势逼退,只能在舱內徒劳呼救,最终被烟火吞噬。
这场大火中,唯一逃生的,只有许文谦的一个隨从江寻。
他本在船舱整理货物,察觉火情后,拼力撞开被烧得鬆动的侧窗,纵身跃入江中。
江水虽熄了他身上的火,却没能护住他的四肢与面容。
上岸时,他皮肉外翻,早已没了往日儒雅模样。
待火势压下,许晚辞木然地站在江边,看著江面上漂浮的船板与焦黑杂物。
江风卷著烟火气吹过,她鬢边的碎发被熏得捲曲,脸上还沾著黑灰。
许文谦站在她身侧,身上的衣袍也被火燎出有好几处破损,劝道:“出门在外,总会遇到些危险的。”
他虽这般劝著,可他常年在外行走,又怎会不知,这次遇到的绝不是寻常劫匪。
寻常劫匪,多是埋伏在偏僻路段,劫著財物便走,即便与人起衝突,也不会在渡口这般人多眼杂之地动手。
更不会不计代价,一把火烧毁整艘船。
方才那场混乱中,眾人皆在拼命的救火。
有人却混在人群里,不顾船只的毁损和正在呼救的人,他逆著人流衝过去,扛起正在救火的许晚辞,便要往火海里扔。
多亏芸儿一直留意著许晚辞,见状立刻高声呼救。
许文谦闻声转头,这才发现危险,急忙提剑冲了过去,將她救下。
那行凶之人见事不成,趁乱混入人群,转眼便没了踪影。
许晚辞缓过神来,思来想去,只觉这祸事来得蹊蹺。
渡口停泊的船只足有十余艘。
他们的船,既不是最豪华的,也不是最寒酸的。
可那些人,偏偏只烧了他们一家的船。
岸边其余船只,皆是完好。
而方才那个人,在见到她之前,似乎一直在人群中寻觅。
唯有看著她的那瞬,他的眼睛倏地亮了。
而后他逆著人流,径直走向她……
许晚辞看向自己因方才提了无数次水桶,此刻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手。
又看向不远处,大家从船的残骸中抬出的,烧得面目全非的同行伙伴的尸首。
莫非?
这场祸事……是因她而起?
可……她这些年一直小心行事,除了沈行舟和江清河,並未得罪过任何人啊。
可……这些无辜之人,还是因她而死。
明明,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船上说笑。
明明,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啊。
怎的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成了气息全无的尸首了?
许晚辞被巨大的自责笼罩著,双手抖得不停。
许文谦看著她这副模样,几度想再开口相劝,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劝她別伤心?
伤心之事,从不是旁人几句安慰便能化解的。
劝她別多想?
在场之人,稍一琢磨,便知那些人的目標是谁。
祸事因她而起,她又如何能不自责呢?
良久,许文谦终是只拍了下许晚辞的肩,“想开些。”
“哥哥,放火的人,一个都没抓到吗?”
许文谦摇头:“那些人训练有素,得手后迅速撤离,不像是寻常的民间组织。”
闻言,许晚辞身子一震,她扣著自己的掌心,再次確认道:“哥哥是说,不像民间组织吗?”
许文谦点头,沉声道:“准確来说,是不像寻常的民间组织。寻常的民间劫匪,多数都是图財,即便是想害命,也不会在这种人多的场合,更不会这般不计代价。”
“除非……”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怕许晚辞多想,不愿再往下说。
可许晚辞却接了下去:“除非是专业的民间杀手组织,或者是宫里养的侍卫,对吗?”
许文谦抿唇,不答。
这一切的一切,指向都太过明显。
顶级的民间杀手组织,別说一队人,即便只僱佣一个人,价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更何况是这么一队训练有素的人,绝非寻常人能雇得起。
而宫里的侍卫,能有这等动手能力的,也绝不是普普通通的侍卫。
能调动这么多训练有素的侍卫,唯有宫中的权贵。
许晚辞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些被抬出的尸首上。
都是她,都是因为她,他们才会丧命,不是吗?
都是因为她的自私。
因为她的不自量力,才会导致这么多人死於非命,不是吗?
若不是她贪恋那点不属於她的温暖,他们就不会死。
若不是她执意和离,这铺子便还是外祖母在管著。
外祖母管了铺这么多年,生意越做越好。
可这铺子到了她手里没多久,便落得快运转不下去的下场。
而哥哥的那些隨从,跟著他走南闯北,多少次凶险都熬了过来,偏偏死在了这满是江水的岸边,死在了一场无妄之灾里。
还有那些伙计……
许晚辞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
是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是她一次次对自己的纵容,一次次的不自量力,才酿成了如今的惨状。
“哥哥,我……做了错事。”
又问:“这里有郎中吗?”
许文谦只当她找郎中是为了救治受伤的人,忙点头应道:“有,有的。
“我早已让人去附近镇上请了,眼下郎中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许晚辞淡淡地“嗯”了一声:“哥哥,我去看看江寻。”
许文谦:“好。”
许晚辞说著,在许文谦的注视下走远了。
许文谦一直看著她的背影走到客栈附近,只当她是太过难受,想一个人静一静,便收回了视线,去帮著伙计们收拾残局。
他不知道的是,许晚辞想寻郎中,一来是想救治受伤之人,二来,则是为了一碗避子汤药。
算算日子,她与顾廷礼第一次同房至今,已经十余日了,也不知喝避子汤还来不来得及。
许晚辞回到客栈后,將自己的所有银两全部拿了出来。
她又摘下头上的金釵,耳坠,一併包好,出了房间。
她找到江寻,走至他身侧,蹲下,低声道:“对不起,江寻。我知道这些钱微不足道,可我眼下只有这些了,你收下罢。你后续用药,养伤,所有用钱的地方,我都全包了,对不起。”
江寻此时躺在外面的草垛旁。
他浑身是伤,因剧烈的疼痛,全身不住颤抖,嘴唇乾裂,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江寻缓缓睁开眼,可他的双眼已被大火灼伤,此时视线模糊,只能依靠模糊的轮廓和声音,辨清身侧之人是许晚辞。
他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容,强撑著宽慰道:“小姐不必自责。我等早都是亡命之徒,若不是少爷收留,恐怕早就死在街头了。能跟著少爷,有吃有穿,安稳过这么久,我们早已知足。”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