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礼守在她身边,见她醒来,眼中瞬间燃起光亮,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晚辞,你醒了,你终於醒了。”
可许晚辞却抽回自己的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著他,轻声道:“殿下,你放过我吧。”
顾廷礼一怔,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著她:“你说什么?”
泪水顺著许晚辞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被褥上:“对不起殿下,你放过我吧。”
“你和无念道长的话,我都听到了。如今我再不可能怀有身孕,而您,是皇子,理应娶的,是公主,是贵女,而不是我这样身份卑贱,剋死同伴的民间女子。”
“您放过我吧,好不好?”
这些日子,许晚辞並非完全昏迷,她时不时会清醒一时半刻。
她能感觉得到,顾廷礼日日都陪著自己,能感觉到温热的药汁被一勺一勺餵进嘴里,能感觉到有人在深夜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自然她也能听到了顾廷礼与无念的对话。
而她,只要闭上眼睛,眼前便会浮现出冲天的火光,耳边都是伙伴们的惨叫。
江寻坠井前的模样,伙伴们被大火吞噬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中回放,循环往復,无休无止。
许晚辞不记得,自己在梦里衝进火海多少次,也不记得,在江寻坠井前,自己拦住了他多少次。
可每次,每当她以为自己救下了那些伙伴,或是阻止了江寻的死之后。
一切的一切都重新回到起点。
眼前再次被漫天的火光吞噬,耳边依旧充斥著伙伴们的惨叫。
绝望一次次將她淹没。
次数多了,许晚辞好似也麻木了。
她不再拼命去救他们,而是走进那漫天的火光中,和他们一起,看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大火蚕食殆尽。
她甚至觉得,这样反而轻鬆一些,至少不必站在火海外,眼睁睁看著他们死。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减轻一些他们因她而死的负罪感。
可是,噩梦还是一遍遍循环著。
每次她被烧成灰烬,下一刻又会重新站在那里,火光依旧,惨叫依旧。
直到此刻,许晚辞才发觉,以前被沈行舟伤害后做的噩梦,真的不算什么。
至少那时,噩梦中的痛苦仅是她一个人的。
而此刻,她是眼睁睁地看著昔日的伙伴化为灰烬,自己却苟活於世,这种煎熬,比死更痛。
顾廷礼半眯著眸子,看著眼前的人。
这个他照顾了多日,日日盼著醒来的人,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要他放过她。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晦暗不明的情绪。
不可能的。
他永远都不会放弃她。
永远。
他好不容易才遇见她,好不容易才动了心,又怎会轻易放手?
顾廷礼知道,许晚辞是介意那些伙伴的离去,是被负罪感困住了。
或者说,她不想再与自己继续下去,多半是怕了。
她怕自己再连累旁人,怕再有谁因为她而死。
可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今后,他要和她一直在一起。
她去哪,他就在哪
同理,他出现在何处,她也得跟著。
或许,连顾廷礼都忘了,他的骨子里一直都是带著偏执的血脉。
而眼下,这份偏执,已到达了顶点。
无论如何,他决不允许许晚辞再离开自己。
顾廷礼重新握住她的手,“不可能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许晚辞瞧著他那张近乎妖孽的脸,瞧著他眸子里晦暗不明的情绪。
那双眼睛她从前觉得好看,此刻却觉得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那里面有偏执,有占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疯狂,一旦掉进去,再也爬不上来。
她觉得可怖,本能地想要挣脱。
顾廷礼说完这句话后,將许晚辞打横抱起,出了船舱,走到了船板之上。
风很大,吹得许晚辞的头髮散开。
顾廷礼將她放在船板上的一张座椅上,又从舱里拿了一件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坐会儿,看看江。”
许晚辞不知顾廷礼为何忽然將她抱来船板,也不知他这句没来由的话到底是为何。
江面辽阔,水天一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雾气繚绕。
这本该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象,眼下她却只觉得绝望。
许文谦和芸儿听见动静,从舱里出来,看见许晚辞醒了,急忙跑了过去。
二人先是朝著顾廷礼行了一礼,齐声唤道:“殿下。”
而后许文谦握著许晚辞的肩膀,左瞧瞧右瞧瞧,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確认她眼神跟得上,才鬆了口气:“什么时候醒的?”
许晚辞:“刚醒不久。”
许文谦轻揉了下许晚辞的发顶:“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无念道长说你脑中有瘀血,还怕你留下些后遗症,如今看,气色倒是比昏迷时好了些。”
许晚辞闻言,鼻尖一酸,低声道:“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
许文谦知道,许晚辞说的是她寻短见的事。
可他又如何不知她的难处。
饶是有几分良心的人,知道同伴的去世皆因自己,换谁,谁都会想不开。
更何况,江寻本是那件事上,许晚辞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她知道她无法弥补死去的人,所以她只能弥补江寻。
可是,她唯一的希望在她眼前结束了生命,她一时想不开也是正常的。
所以,许文谦没有怪过她,从来都没有。
何况,那些人的死,本就不是许晚辞的错,要说错,也是那个害死他们的人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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