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霏的声音隔著殿门传进来:“礼哥哥,你在殿中吗?”
榻上的顾廷礼,对她这种明知故问的做法置若罔闻。
门外的人不死心,又叩了两下:“礼哥哥,我听说你受伤了,特意拿了伤药前来探望。你若是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许我可以进去了嘍。”
话音落罢,她直接抬手推开殿门,缓步走入殿中。
夏侯霏跨进门来,身后跟著两个侍女,被她抬手止在门外。
眼下天气渐热,衣衫本就单薄。
顾廷礼背上全是伤,即便穿了上衣,过不了几个时辰宫人来换药,照样要將衣裳褪下来。
这般来来去去反而麻烦,他索性只穿了一条短褻裤,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任何衣物遮挡。
腰间搭著的那角薄纱被衾轻薄得近乎透明,仅松松搭著一角,根本遮不住多少肌肤,覆与不覆差別並不大。
他素来不喜宫女近身伺候起居,故此未曾在意衣著规整。
谁料夏侯霏如此不顾礼数,贸然闯入。
偏生他重伤在身,行动受限,唯一能指望的薄纱被衾大部分都被顾廷礼压在身下,根本无法动身遮挡。
情急之下,他唯有用那只没被锁住的手勉强扯动榻边垂落的床幔,將厚重的纱幔拉下大半,堪堪隔开內外视线。
隔绝视线的瞬间,他听见夏侯霏的脚步声已经进了內门,眸光骤冷,厉声喝止:“站住。別再往前了。”
夏侯霏听出顾廷礼的声音里有丝窘迫,並没有理会,依旧自顾自地往里走,一面走一面张望:“礼哥哥,你在哪啊?”
她早就知晓顾廷礼受伤的消息,自然也晓得他此时定是趴在榻上起身不得,篤定他无法阻拦自己,行事便愈发无所顾忌。
若顾廷礼好端端的,她还真的没有这个胆子。
顾廷礼隔著半垂的床幔看见夏侯霏的身影步步逼近,心头怒意翻涌。
他勉强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身侧,瞧见小太监方才遗留下来的装药盘子。
瓷质的,盘里还剩半碟没用完的药膏,边角搁著一把铜刮刀。
顾廷礼忍痛试著挪动身躯,试图用那只没被锁住的手將药盘勾到近处。
可他的身子才刚一倾,背上的伤口便被扯开一片,疼得他眼前发黑。
顾廷礼的另一只手被铁链牢牢桎梏著,身形根本无法大幅度挪动,他尝试了几番皆为徒劳。
既然手没法触碰到那个盘子,便只得换个办法。
顾廷礼压下背上翻涌的痛感,用那只没有被链子拴住的脚,瞄准了药盘的边沿,一脚踢了过去。
这一下几乎牵动了背上所有的伤处,冷汗瞬间从他额头上冒出来。
所幸力道和分寸刚刚好,药盘被他踢到了触手可及的位置。
顾廷礼即刻攥住盘身,朝著不断走近的夏侯霏狠狠掷出。
药盘飞出床幔,重重撞在夏侯霏面门之上。
夏侯霏猝不及防地受此一击,顿时疼得俯下身去,双手捂住了脸面,指缝间有血渗出来。
“礼哥哥,你这是干嘛啊?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夏侯霏没有恼,也没有走。
“礼哥哥,你知道吗?来云朝之前,我一直都忐忑不安,我好怕你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啊。毕竟当年你寧愿被我父亲吊起来责罚,都不愿同意与我成婚。”
下一刻,她捂著脸毫无预兆地笑出声来。
“可是,礼哥哥,我现在好开心啊。因为我终於抓到了你的软肋。”
“那个许姑娘,娇滴滴的,一看就是半点武艺都不曾习得,要弄死她,可远比逼你妥协要简单得多。”
顾廷礼眼神瞬间阴寒,紧紧地盯著夏侯霏。
他这人,最討厌被人威胁。
先前他忌惮顾廷安发现许晚辞会对她不利,每次与许晚辞相见,都要反覆確认,周遭没有顾廷安和顾廷羽的眼线才敢靠近。
如今,他终於除掉了顾廷安和顾朝顏这两个大麻烦,结果又来了一个夏侯霏。
一个又一个的,没完没了。
真够烦的。
若不是此刻顾廷礼身受重伤被困在榻间,他真想一拳將夏侯霏当场打死。
什么和亲,什么云笈国。
他们云笈的国主尚且身处在云朝的京城,他就不信,他以云笈国主的性命相要挟,云笈还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夏侯霏慢慢放下手。
她能触碰到自己的鼻樑有处塌陷,显然,她的鼻骨已经被顾廷礼用盘子打断了,血正从两个鼻孔里往下淌,淌过嘴唇,滴在衣襟上。
她垂眸看著不断滴落的血跡,浑不在意似的。
“不过,礼哥哥,你也不必动怒。毕竟我自始至终所求只是嫁给你。至於你喜欢谁,又或者想將谁收进东宫之中,对我而言都无甚影响。因为……”
“我只是想嫁给你,仅此而已。”
夏侯霏知道自己此刻满脸是血,必定难看得很,她並不想顾廷礼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便转过身背著对床榻。
“礼哥哥,我劝你还是不要打什么歪主意的好。我知你心思縝密又手握重兵,就算你想踏平我们云笈,也是轻而易举。”
“但,我父皇能稳坐国主之位,谋略胆识並不会逊色於你。”
“现下,我也不怕告诉你。最近这些日子,我们云笈的兵早已將你们的京城包围。若是你老老实实同意了婚事,咱们两国便能维持安稳共处。”
“若是你再失手伤了我,或者伤了我们云笈的任何一人,那守在城外的大军便会立刻起兵攻打你们的京城。”
“除此之外,咱们两国交界处,你们云朝的城池,我们也都布下了重兵。届时,就算你本事再高,也无法兼顾两处防线。”
话说完,夏侯霏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血,淡然一笑:“哎呀,我可真是的,喜欢谁不好,非得喜欢一个这么难以掌控的你。”
隨即,她收起凌厉的气场,恢復往日温婉无害的神態。
“对了,礼哥哥,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今日敢將我们云笈的计划告诉你,自然是做了两手准备。”
“你但凡敢轻举妄动,我第一个杀的,便是那铺子里你视若珍宝的小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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