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燕绥嘖了一声:“听见没有?”
“哦,”张少微无精打采,“永昌侯夫人邀我去做客呢,你跟看门的护卫打个招呼,让我去隔壁坐坐。”
陆燕绥这回答得很痛快:“行。难得她不看轻你。”
隔了几日,庄夫人下帖邀请张少微上门做客。
张少微拿了帖子给陆燕绥看,等他交代过护院,张少微欣然应邀。
庄夫人的院子很是精巧,她带的下人不多,只有两个婢女一个婆子,还有一对看门的老夫妻,完全住得开。
庄夫人在阁楼上招待她。
外头是下著雪的梅林,楼上是烧著地龙的暖阁,张少微笑道:“夫人院里这片梅林长得真好,我在那边都能闻到这里的梅花香,可惜我们庄子上没种梅树,不然我还想采了梅枝放在屋里玩玩。”
“这是素心腊梅,”庄夫人道,“我最喜欢它香气清冽幽远,浓而不浊。毕娘子果真喜爱,便摘几支回去插瓶,用清水养著,四五日都不会枯败。”
张少微立即道:“那就多谢夫人了,雪芽翠芽,你们去帮我采两支。”
雪芽翠芽就这么被她打发了出去,庄夫人还叫了自己的侍女带她们一起去折。
等婢女们都去了外头的梅林,庄夫人和善道:“娘子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原来夫人看出来了,”张少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確实有事想请夫人帮忙。我是定远侯府从外头买进来做奴婢的,家中有个兄长,前不久得病死了,我嫂嫂不乐意守寡,想回娘家再醮。可她娘家不在京城,我爹娘又心疼儿子,铁了心要我嫂嫂替我那兄长守寡。”
“我嫂嫂在家日日以泪洗面,听说三爷开恩让我做了妾,便求到我跟前来。我也和三爷回过,可三爷也觉得妇人再醮不像话,没同意。”
“我在侯府做奴婢时,嫂嫂比我爹娘还关心我,常託了管事捎带银钱给我傍身。我心疼嫂嫂日子不好过,三爷那里行不通,所以想求夫人帮帮忙,替我那嫂嫂弄一份路引,也好让她带著路引回娘家去。”
从知道了庄夫人的父亲是顺天府府丞,张少微就动了心思,上回被陆燕绥回绝了常住庄子的愿望,她这心思就彻底活络了。
原以为要费些口舌让庄夫人服软,没想到庄夫人一听,竟然十分爽快地应了下来。
“这有何难,”庄夫人不以为意道,“你嫂嫂想再嫁,又没犯王法,一没杀人二没害人,凭什么不让再嫁。像我这样的,想和离,偏偏男人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这才难办呢。”
张少微瞠目结舌。
看不出来,庄夫人文静的外表下,竟是这么个彪悍的心性?
她是现代人,自然觉得离婚很正常,但庄夫人可是土著大家闺秀,竟然也会有和离的念头,甚至指望著老公赶紧去死。
想到上回陆燕绥说的永昌侯宠妾灭妻的事,张少微又觉得这也不奇怪。
反而是庄夫人看见她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嚇到娘子了吧?娘子应该知道我们府里那档子烂事。说实话,若不是娘子赠药在前,恐怕我会先入为主,看轻了娘子。”
张少微忙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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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夫人嘆道:“我若是守寡,也必定会再嫁的。哎,不说这些了,娘子的嫂嫂多少年岁,怎么称呼,娘家又在何处?我寄封家信回去,我爹手底下恰好有路引这一桩差事。”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张少微心花怒放,不过没再用自己的真名。
“我嫂嫂姓章,文章的章,单名一个薇字,紫薇花的薇。今年二十有二了,娘家在余杭。”
庄夫人点了点头:“不知娘子家在何处,到时书办好去看看章娘子的相貌,路引都是要画像的。”
张少微赶紧道:“我爹娘关著我嫂嫂,不让她出门呢。恐怕书办去了也见不到,反而惹我爹娘起疑。我嫂嫂中等身量,白白净净的,左鬢这里长了一个痦子。照著画来,应当大差不差。”
说完又补了一句:“等拿到了路引,我再想个法子叫我嫂嫂来做客,到时把路引和盘缠给她,让她直接回金陵去。”
庄夫人笑道:“成,待路引办好,若是娘子还在庄子上,我就直接拿给娘子。若是娘子回了定远侯府,我就叫丫鬟去给你请安,悄悄带给你。”
张少微连声谢过。
又说了一阵,雪芽翠芽捧著梅枝回来了,庄夫人的婢女倒是晚些才进来,手里拿著封帖子,道:“夫人,七姑奶奶府上送了帖子来。”
那帖子是白封,报丧事的。
庄夫人接了帖子拆开,读了一遍,鬆了口气,但神情又惋惜起来,对张少微道:“我七姐的夫家有个侄儿,出门走水路,不慎淹死了。刚刚弱冠,眼看著中第有望的。”
隨即吩咐婢女:“关係有些远,侯爷又不在家,我就不亲自去了,置办了賻仪,今日就送去吧。”
婢女应声出去准备了。
张少微心口狂跳,她看见了庄夫人手上的那封帖子,封皮上有署名,是王家。
她儘量克制著自己的神情,反应自然地问道:“夫人七姐嫁的夫家姓王吗?是户部司庾郎中王家?”
“不是,”庄夫人顺口纠正,“是翰林王家,我七姐嫁给了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如松王大人的次子。这回遇难的是王大人族兄的儿子,叫王嗣清,从小就寄居在他家读书,这回出门,是回本家扬州给他母亲侍疾的。咦,毕娘子,你怎么了?”
张少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陆家庄子。
晚上陆燕绥过来时,她还没有睡著。
听见她翻身的动静,陆燕绥有些惊讶:“还没睡?我吵醒你了?”
张少微摇摇头,又想起来屋里没有掌灯,他估计看不见,就说了句“不是”。
这一开口,反倒让陆燕绥察觉了不对:“声音怎么哑了?去隔壁玩著受寒了?”
张少微本想再回个“不是”,又怕他刨根问底,於是含含糊糊地道:“可能吧。”
陆燕绥嘖了一声:“以后还是不叫你出门了,我也省点心。”说著手探过来摸她的额头:“我看看起热了没有,要不然就叫大夫过来给你……”
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张少微往里面缩了缩,陆燕绥拈著指尖那一点湿润,莫名其妙道:“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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