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捧宝贝一样捧著那件桃红色的披风,只觉得自己真是走了大运。
这么件顶级绣工和面料的披风,卖五十两都不算多。
前不久地主家的太太来巡田,穿的就是这么件纱质的描金披风,他还听见地主太太夸耀,说那件披风是定做的,花了二百两。
地主太太穿的那披风,还不如他手里这件呢。
那方家可真有钱,一个管事娘子,竟穿得起这样豪奢的衣服。
等拿到当铺换了银子,一家人五年的嚼用都不愁了。
货郎兀自幻想著,冷不丁前头忽然来了一队人马,马匹俱是油光水滑,骑马的也个个都是精壮汉子,护持著中间的一辆马车,那马车倒是普普通通的式样,不知內里如何。
货郎只道今日著实走运,前脚管事娘子,后脚大户出行。
都是好买卖,但凡卖出一笔,绝对少不了利银。
於是货郎背著高高的货架,往边上避让等待,等那队人马稍近些,他便高声吆喝起来。
“卖货,卖货!有酸梅汤,有水酒,有甜瓜!解渴解饿,又甜又香!”
他吆喝得起劲,本以为至少能卖出一桶酒,谁知那队人马却仿佛没人听到一般,风一样从他身边颳走了。
货郎望著那队人马远走捲起的尘土,不由扼腕长嘆。
哎!
谁知这口气还没嘆完,那队人马忽然停了下来,远远地有人喊他。
“那个货郎!赶上前来!与你有笔买卖做!”
……
陆燕绥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要去秦淮河乘船前往漕运总督府,料理一些事务,顺便找找那个蠢女人。
照著她失忆前的行事风格来看,她多半是会离开金陵的,遇刺的那片山林离秦淮河更近,她很有可能会去秦淮河坐船。
当然,也不排除她会预想到他的反应,从而反其道而行之,从金陵城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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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顺道来找找。
原本听路上那货郎聒噪,这会儿却又思忖著,货郎走街串巷,保不齐见过碧桃?
遂吩咐护卫唤那货郎前来回话。
……
货郎闻言不由喜形於色,背著货架顛顛地跑过去,跑得一头汗,兴高采烈地道:“官爷要买些什么?小的这里有酒有汤,要垫肚子也有蒸饃,官爷来点什么?”
先前朝他吆喝的那汉子呵呵地说:“不急,我们主子有点话问你。你来。”
说著把他领到了那普普通通的马车前。
车帘被外边的汉子恭敬掀起,现出里头那位主子的真身。
只见是个极年轻的男人,穿著玄青织锦暗绣银纹长袍,头上戴著忠靖冠,相貌非常出眾,但比相貌更先让人注意到的,是他凌厉森然的气质,让人莫名有点害怕。
货郎不由自主地把推销的话咽了回去,有些结巴地问:“官,官爷要问什么?”
陆燕绥对欺压升斗小民没兴趣,平和地问他:“你是这附近走街串巷的?今日可有什么人向你问路?”
问路的人多了去了,货郎回道:“有,约莫有七八个呢,有李家村的二老汉,有百字桥的老妈子,还有……”
报了一堆,就是没说碰上桂花方家的管事娘子。
万一说漏嘴,把他新到手的披风给吐露出来,那不是节外生枝?
陆燕绥耐心地听完,又问:“可有见过一个美妇人?二十左右的年岁,身量高挑,唔,同你差不多高,生了张鹅蛋脸的。”
货郎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听著和那桂花家的管事娘子一样啊。
那妇人该不会是偷了主人家財物,被这主人家亲自追出来吧?
货郎更不敢泄露,连连摇头:“不曾见过。”
陆燕绥眼眸微动,察觉这货郎反应有些过度,不动声色地继续问:“可有见过什么相貌出眾的俊秀男子?”
货郎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陆燕绥便对左右道:“替他销点货吧,看有什么好用的,新奇的。”
护卫接收到主子示意,明白是要暗中检查货郎的猫腻。
货郎则兀自沾沾自喜,连声道福,把货架卸下来供一行人挑选,热情地推销自家货物。
这一推销起来就失了防备,冷不丁藏在怀里的桃红披风被人抽了去。
货郎一著急:“哎,那是我的——”
他伸手要去抢,早被两个汉子拦了起来。
护卫拿著那披风呈到陆燕绥跟前:“主子,这是从他身上搜来的。这人揣在怀里防备得紧。”
陆燕绥盯著那桃红色软纱地彩绣折枝花鸟纹的披风,花鸟沾了尘土,灰扑扑的。
她的披风怎么会在这货郎身上?
他捏紧了那薄薄的披风,眼中闪过杀意:“提过来。”
那货郎被拎小鸡似的拎了过来,虚张声势地大声叫嚷:“这是我买来的!我没偷没抢,你们凭什么拿走!”
买来的?
陆燕绥眼里的杀意消散了一些,冷淡地问:“披风的原主人呢?”
货郎眼珠子转了转道:“哪来的原主人!这是我在估衣铺给我婆姨买的!”
陆燕绥笑了一下。
这种材质的衣服,真从估衣铺买出来,少说要几百两银子。这货郎如果真买得起,就不会干这走街串巷风吹日晒的苦营生。
他真的不太喜欢这种欺压平民的行径,可是太油嘴滑舌了,不给点教训不行。
他轻轻地抬了下手。
一个护卫便走了过去,拿著那货郎的手,只是稍微捏了一下,那货郎便如杀猪般惨叫起来。
陆燕绥说:“这披风是我內宅女眷的。你如实说来,我饶了你,若再自作聪明,我摘了你的脑袋。”
货郎也不知道刚刚那汉子对自己的手做了什么,疼得好像手被砍下来一样,但睁眼一看,手臂还好端端地连在身上。
他疼得爬在地上打滚,嚇破了胆子,丝毫不敢怀疑这位爷话里的真假,一股脑全吐嚕了乾净。
“我说,我全都说!是个年轻妇人卖给我的,同官爷说的都一样,长得天仙似的,站著跟我差不多高,但她自称是桂花方家二奶奶的管事娘子。”
陆燕绥:“她为何把披风卖给你?”
货郎:“我看她又渴又饿,就向她推销枣子。她说身上钱財被偷了,所以將披风抵给我,我付了钱,又把一篮枣子都给了她。”
陆燕绥:“人往何处去了?”
货郎:“她说要去秦淮河,可她走了老远的岔路,我给她指了正道,往黄杨林前头的岔路右边走。估摸著是去那边了。”
陆燕绥当即道:“你跟著我们,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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