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微在后花园编花环玩时,遇上了三少爷。
她正蜷腿坐在草地上,编得正专心,忽然头顶投下来一片阴影,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三少爷。
她忙扔了手里的半成品花环,站起身问安:“三少爷万福。”
三少爷陆靖,年初取的表字燕绥,才十八岁,刚刚结束的秋闈中,考取了北直隶的解元,名动京城。
制艺出色,他的长相也很出色,英武挺拔,极为清俊。
张少微每一回见他,都觉得他比上一次长得更好看了,真是没天理,出身这么好,长得还这么好,让她每每都祈祷,下辈子也换个这样的投胎。
三少爷是个冷淡持重的性子,但现下,神色称得上温和,问她:“怎么在这里坐著?”
张少微怕他觉得自己瀆职开小差,细细解释道:“徐家给太夫人送了几尾新鲜的鰣鱼,太夫人叫我给各房都送两条去,让大家尝尝鲜——镜清斋也有。”
言下之意,她现在是送完了鰣鱼回来的。
陆燕绥点了点头,不以为意的模样,视线落在她额上,淡笑著问:“这花环,自己编的?”
张少微才想起,自己头上还戴了顶花环。
她忙不迭摘下来,扔地上去:“不是采的园子里那些名花名草,都是路边的野草野枝子,求三少爷別怪罪。”
陆燕绥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瞧你嚇得这样。你是太夫人身边的,我怎么会怪罪你。”
张少微有些訕訕,感觉自己像惊弓之鸟,不太好意思:“三少爷说笑了。”
陆燕绥从地上拾起她方才扔掉的花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重新给她戴回头上。
张少微想躲没敢躲,心里有点嫌弃。
都扔地上了,怎么还捡起来给她戴,她头髮昨天才洗过呢。
草地不乾净,她刚刚坐地上,是专门收拾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陆燕绥给她戴好花环,端详了两眼,道:“挺好看的,戴著吧。给我也编一个。”
张少微都打算告辞了:“啊?”
他也想戴?
陆燕绥握拳咳嗽了一声:“我拿回去给红鸳玩。”
张少微恍然。她就说嘛。
红鸳是他乳嬤嬤的女儿,在他的镜清斋最受宠了,將来板上钉钉做他的姨娘。
於是她也没多话,直接应承下来。
既然是三少爷亲口吩咐,那她就可劲儿地摘好花,现在是秋天,园子里开得最好的,有黄菊墨菊粉心菊,金桂银桂丹桂,还有木芙蓉、秋海棠……非常好看。
张少微采了一大捧,迅速开始编。
陆燕绥就在边上,看著她编。
这么被注视了一会儿,张少微又有点不太好意思,编花环的动作顿了顿,抬头问他:“三少爷是看望太夫人回来吗?奴婢编完给您送镜清斋去,怎么样?”
委婉地让他先走。
陆燕绥还是淡淡地笑著,好像没有领会到她的言外之意:“一点点时间,不打紧。”
还夸讚她:“府里人人都说你心灵手巧,针指好,编这些小玩意儿,也比旁人精巧。”
张少微低下头,继续麻利地编花环:“三少爷谬讚了。”
陆燕绥又说:“上回生辰,你送我的那套衣裳,很合身,很妥帖,我很喜欢。”
张少微再次抬头,飞快睃了他一眼,心中很惊讶。
他竟然穿了。她送生辰礼是隨大流,大家都送,所以她也送。不过奴婢孝敬的衣服,主子一般都不会自己穿的,都是放起来,或者拿来赏亲近的人。
没有奴婢会觉得主子轻贱自己心意,反而觉得,主子能拿来赏人,那是看得上自己,认为自己送的东西上得了台面。
没想到,他竟然自己穿了。
张少微笑了笑:“奴婢也是问针线房的姑姑要的尺寸,三少爷穿著合身就好。”
陆燕绥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问她:“今年多少岁了?”
张少微沉默了两秒:“三少爷,奴婢明年三月满十五岁。”
陆燕绥轻轻地哦了一声。
张少微把花环编完,呈给他。
陆燕绥自然不会戴,只是拿在手上,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了块玉佩,递给她:“拿著玩吧。”
是和田黄玉,料子非常好,温润纯净,无杂无裂,雕成了合欢佩的样式。
少说快二百两银子。
就是这样式,似乎不太合適,一般是有关係的男女之间,才会送。
张少微有些迟疑:“三少爷……”
陆燕绥直接给她戴腰间的絛带上:“特地给你打的。”
这话说的……
张少微有点头皮发麻,尷尬地笑了笑:“那多谢三少爷。若是没有別的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陆燕绥頷首。
张少微福了福身,转身跑了。
陆燕绥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將花环隨意拋了拋,笑了两声,也转身走了。
张少微走远了些,才把头上那从地上捡起来的花环隨手掛在了一棵桂树上,捏著玉佩发愁。
然后遇到了红鸳。
红鸳客客气气地喊她:“碧桃姐。”
张少微露出知心姐姐的笑容:“从家里过来吗?上回听说你染了风寒,不知道好点没有?”
红鸳捂著嘴咳嗽了两声,无奈地说:“还不是老样子。”
张少微关切道:“我那里新得了一瓶玫瑰露,是太夫人赏的,好像治咳嗽有好处,你要是用得著,我给你送去。”
红鸳摇摇头:“谢谢碧桃姐。三哥那里得了玫瑰露,已经都给我用了,不必碧桃姐破费。”
张少微点了点头,寒暄完两句,便打算走。
红鸳却注意到她腰间戴著的玉佩,咦了一声:“碧桃姐,这玉佩是哪来的?”
“是方才遇到三少爷赏的,”张少微解释,“三少爷让我给你编只花环,拿了这玉佩做酬谢。”
红鸳孱弱的笑容中多了分明媚:“是吗?”脸上又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这玉佩,我特別喜欢,上面雕了一对鸳鸯呢。我问三哥要好几回,他就是不给。”
张少微也不好说实话,只道:“兴许是三少爷隨手摘的,没注意。”
红鸳其实也是这么以为,对她道:“碧桃姐你把这玉佩给我,我拿东西和你换。”说著,在自己头上摸了摸,又从手腕上摘下一只碧玉鐲:“这个怎么样?正好合了你的碧字。”
其实碧玉自然是不如和田玉的。
但张少微为人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而且戴这玉佩本来就不太妥当,她直接把红鸳的碧玉鐲推回去,又把合欢佩解下来一起塞给她。
“我怎么能收你的东西。这玉佩定是三少爷摘错了,本来也只是编了只花环。你一起拿回去吧。”
红鸳却坚持,一定要把碧玉鐲给她:“我不能抢碧桃姐的东西。”
张少微只好收下了。
红鸳拿著合欢佩,回到了镜清斋。
她撅著嘴,將合欢佩放到了陆燕绥的书案上。
陆燕绥正在看书,见了那熟悉的玉佩,眉心跳了一下,看向她,等著她解释。
红鸳道:“方才路上碰著碧桃姐,看她戴著这玉佩,一问才知道,是三哥赏的。我猜就是三哥摘错了,还拿我的鐲子给换了回来。三哥既不肯赏我,那就好好收著吧,別隨隨便便赏人。”
陆燕绥的声音有些闷,看著那玉佩没动:“你要换回来,碧桃怎么说?”
红鸳莫名其妙:“还能怎么说,当然是二话不说还回来了。碧桃姐通情达理,我要拿鐲子和她换,她一开始还不要呢。好歹是把鐲子给她了。”
说完,转过身,在屋里四下寻找著什么:“三哥不是叫她给我编了只花环吗?在哪儿呢?”
陆燕绥没说话。
红鸳自己找了一圈,在衣架上找到的,原来被她三哥解下来的衣袍给遮住了。
花环非常漂亮,诸色秋菊揉著嫩黄桂瓣,间缀浅红芙蓉,枝蔓轻綰,环身清婉柔艷,落满淡淡甜香。
红鸳见了就喜欢上,惊嘆著取下来,戴在自己头上,在陆燕绥面前晃来晃去:“三哥,好看吗?”
陆燕绥:“不好看。”
红鸳:“啊?”
陆燕绥把花环从她头上摘下来,淡淡道:“嫩黄色不適合你,还是掛起来吧。”
红鸳缠了半天,终究没要到手。
那花环在陆燕绥的案头摆了两天,又用清水养了三五天,离了根的花朵,到底还是枯萎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