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鸭蛋的名声在镇上渐渐传开了。
起初只是酒楼里的熟客知道有这新鲜物,吃粥喝酒时会点上一碟。
后来点的人越来越多,去吃饭的客人坐下点菜,总要多问一句:“可有那流油的咸蛋?”
青白瓷碟端上桌,那切开的咸鸭蛋就搁在碟里,金黄流油,泛著咸香,瞧著便让人口舌生津。
入口咸味正好,香气扑鼻,越吃越有滋味。
“就著这蛋,我能多喝两碗粥!”
“看著就喜庆,下酒也美!”
咸鸭蛋从熟客嘴里的新鲜物,成了人人都会问上一句的招牌后,孙掌柜私下里也不是没有动过心思。
酒楼后厨不缺鸭蛋,也不缺盐和草木灰,悄悄按著大概的样子裹了蛋,封在坛里。
醃了段时间打开,蛋黄髮灰,切开乾巴巴的,半点油腥不见,味道要么过咸要么寡淡。
试了几回不成,只得作罢。好在陆家后来供货量足,一个月准时能供上200来个。
镇上一些精明的百姓也偷偷学样。
买来新鲜鸭蛋,用盐或盐水醃上,封进自家醃菜的罈子里。
可醃的蛋,不是咸得发苦,就是淡而无味,怎么也出不了那种沙酥流油的品相。
“怪了,那蛋是怎么醃的?”
“怕是有什么秘方,咱们学不来。”
议论归议论,试过几回不成,也就罢了。
毕竟醃蛋费盐,寻常人家折腾不起。
陆家这边,每个月固定收入越来越多。
陆与安料定咸鸭蛋在镇上名声传开后,需求会越来越多,卖完第一批咸鸭蛋后便多醃製了几百个。
自家鸭子不多,下的蛋数量远远不够。
陆与安便提前和家里商量,从村里统一收蛋,每个两文。
等第二批咸鸭蛋醃出来后,陆与安挑了400枚,叫上陆大山,一道往县城去。
县里比镇上热闹许多,酒楼也更气派。
咸鸭蛋在镇上小有名气,县里自然也知晓。
县城最大那家酒楼掌柜当场全都要了,又约定下个月开始每月送来600枚。
陆家接下来每个月咸鸭蛋能卖出800枚,一个月便是8两银子,算下来已经是家里人想都不敢想的进项。
日子在洗蛋、醃蛋、送蛋的循环里过去。
私塾里,李旺金和张志方的座位空了有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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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就不是为了科举而来。
商户之子不能科举,进私塾读书识几个字、结交些读书人,往后做生意时也显得体面。
家里生意顺时,读书是脸面。
一旦银钱吃紧,这份脸面便立刻显得多余。
镇上关於李家饭馆和张家布庄的閒话越来越多。
有人说李家饭馆油色不太对,有人顺嘴提过后院那只常年不换的大桶。话从不说死,只是在茶余饭后偶尔被提上。
布庄那边也有人嘀咕,买回去的布洗不了几回便褪色变薄,尺量总差那么一点点。
还有人提起,说他们家孩子在外头行事不太稳当,常和赌坊的人混在一起,孩子都这样,铺子里的东西怕是也靠不住。
街市里的风声从不凭空而来,陆与安心里很清楚。
他只是把自己见过的事,想办法说给了该听见的人听。
至此,李家饭馆的客人渐少,帐目吃紧;张家布庄压的货越堆越多,银钱周转不来。
李旺金和张志方在私塾里坏了名声,结交不到读书人,又不能考功名,在这种时候来上课显得格外多余。
於是,人不来了。
不来读书,空閒时间便多了起来。
家里人又因为铺子的事情急得焦头烂额,对两人的管束鬆了。
两人从前就爱往赌坊里凑,现在空閒时间大把,去得也比从前勤了。
从前手头宽裕的时候只当消遣,有铺子撑著,看起来不过是些不伤筋骨的小嗜好。
现在两人手头变紧,越是没钱,越想著翻本。
等家里发现时,赌坊那头已经赊了一大笔。
再后来,李家饭馆关了门,张家布庄低价出货,连本钱都回不来。
私塾里再没人提起他们。
腊月十六日,私塾里放了岁假。
陆与安从镇上回来,袖子里拢著两张纸。
一张是县衙礼房贴出的县试告示抄录,另一张是廩生作保的格式文书。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一家人围著方桌坐著,等他开口。
“县试定在明年二月二十。”陆与安將告示抄录摊开:“县试五场,场场取捨。每日一场,每场隔日放榜,黎明进场,日暮交卷。”
他把告示上的条目逐条念了。
上面写了考生须自备笔、墨、砚、水注、镇纸、乾粮,入场前要验篮;又写了严禁夹带、严禁喧譁、严禁换卷;还写了互结、廩保的规矩。
陆有田听得认真,目光跟著那页纸移动。
王秀英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陆大山、陆大河、赵大妮、李春花都没插话,三个孩子也安静地坐著。
“互结的五人已经找齐了。”陆与安收起告示,又拿出那张文书:“这是廩保格式。需请一位本县廩生作保,签字画押后,和互结单一併送到县礼房报名。”
“廩生可寻著了?”陆有田问。
“先生引荐了镇上的王廩生,廩保多年。”陆与安道:“按规矩,贄敬二两,若得中,还需准备一份谢师礼。”
王秀英听后走去里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著那个她收得仔细的粗布钱袋。
她低头数出三两银子,放在桌上:“该用的就用。”
陆与安点头,把银子收好。
“路上吃住呢?”陆有田又问。
“考前需提前到县城,赁屋半月,约五百文。算上吃用和笔墨纸砚,2两足够。”
“让老大跟你一起去。”陆有田道: “你才多大?一个人在外头住半个月,家里不放心。老大跟去,能帮你跑腿张罗,你也安心温书。”
陆大山立刻点头:“我跟三郎一起去。考场陌生,住屋、饮食都有人照应才行。”
陆与安看著父亲和兄长眼里的关切,心中一暖,“好,那就麻烦大哥了。”
王秀英又拿出六两银子:“穷家富路,带上六两,赁屋、吃用、笔墨,都宽裕些。”
陆与安想推,如今咸鸭蛋生意才过两月,家中才收到7两银子,最新一批800枚还没送出去,这一下全给他了。
陆有田开口了:“听你娘的。家里如今宽裕,不差这点。咸鸭蛋生意稳,接下来每月都有入帐,你只管考。你大哥那份吃用,也从这里出。”
陆大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到县里空閒时能去打点短工。”
陆有田看了他一眼道:“在外头,凡事听你三弟的。他是去考试的,你照顾好他起居便是,不要去打短工。莫惹事,莫多话。”
“爹,我晓得!”陆大山挺直腰板。
屋子里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著接下来的安排。
赵大妮和李春花小声商量著要给兄弟俩添点什么,王秀英开始盘算哪些乾粮耐放又顶饱,陆大河说要给三弟编个结实轻便的新考篮。
连小禾都仰著小脸,认真地说要给三叔守门,不让別人吵他看书。
窗外夜色正浓,寒风呼啸而过。
但陆家堂屋里,炭火正旺,人心正暖。
那暖意丝丝缕缕,渗进土墙,融进夜色,也將伴隨著陆与安走向腊月后那个至关重要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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