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古代白眼狼书生11

    二月二十日,丑末寅初(凌晨3-4点),考场外空地被火把照得通明。
    四五百名考生提著考篮,在寒风中排队。
    衙役持水火棍分列两侧,礼房书吏携花名册坐在长案后,在灯火下高声唱名。
    “青石镇,陆与安——”
    “有!”陆与安上前,双手递上浮票和廩保结状。
    书吏核对姓名、籍贯,再抬眼打量来人:“陆与安,年十五,籍青石镇陆家村,面白,身长,无须。”
    核对无误后,书吏提笔在名册上勾画,將一张盖有“长寧县礼房”戳记的密封试卷递出:“领卷。”
    接下来便是排队搜检,进入小室后,两名老练衙役將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髮髻解开,脱去外衣鞋袜,衣衫每道褶皱都不放过。
    考篮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还好乾粮掰得足够碎,没有被上手捏。
    “行了。”衙役挥手, 將物件胡乱推回篮中。
    號舍按“天地玄黄”编號,陆与安分在玄字十二號。
    號舍低矮,仅容一人转身,也没有什么被分到“臭號”的说法,因为每个號舍角落都放置了一个號桶,整个考场都一样臭。
    他將考篮放下,笔墨砚台一一摆正。
    坐定后铺开试卷,能看到已印刷好的第一道《四书》题。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天色已亮,知县升座,高声朗诵接下来的题目:“本场次题:『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而后远处传来云板清脆的叩击声,三声过后,全场肃静。
    考试正式开始。
    陆与安略微思索。
    第一题出自《大学》,破题需区分“意”(心之所发)与“诚”(使之真实的功夫),並点明功夫的关键在於“毋自欺”。
    思路已然清晰,他不再犹豫,研墨展纸,提笔落字:
    “意者,心之动也;诚其意者,实其动而无妄之谓也。”
    “夫动於中而即求其实,此慎独之功,所以贯乎知行。而其要,独在於『毋自欺』之一言。欺焉,则虽善犹偽;毋欺,则虽微亦真。”
    …
    文章做完,他又细读一遍,確认无犯讳、无错漏,这才誊写到正卷上。
    下午试帖诗,《赋得“寒梅著花未”》。
    作诗不是他的强项,但也不弱。
    陆与安抓住寒梅耐寒、独秀、守节的物性,联繫君子品德,又由物性升华为圣朝育才、士人坚贞,最后归结到感知圣德,作了一首立意正確的诗。
    未时(下午一到三点)传来云板三响,衙役高喊:“放头牌。”
    陆与安將试卷与草稿整理好,起身。
    周围號舍考生皆抬头张望,这是头牌,第一场考试中最早交卷的信號。
    往年许多县案首是头牌交卷者。
    文章平庸却头牌交卷,会给阅卷官留下“轻浮躁进“的极坏印象。
    所以通常只有对自己文章极有把握者,才敢在此时交卷出场。
    杨教諭是本次县试的受卷官,正坐於堂上,听得动静,抬眼看来。
    “学生陆与安,交卷。”陆与安躬身。
    杨教諭“嗯”了一声,接过试卷,目光落在首行破题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又往下看了数行,文章展开也扎实稳健。
    再看交卷人年貌,面容犹带稚气,眉眼沉静,不见半分这个年纪应有的紧张侷促。
    他心中暗忖:童生试阅卷,年少者本就占些优势。年未及冠而文章稳妥者,往往更受青睞。
    这样的年纪,便能头牌交卷,文章又做得这般稳妥,可见心性沉稳,根基扎实。
    这般年纪,这般气度,若是后四场都能如此平稳发挥,名次未必不能往前放一放。
    至於县案首…
    杨教諭没有再想下去,面上不露声色,只將试卷弥封,淡淡道:“去吧。”
    “谢大人。”陆与安再拜,在衙役的指引下走出考场。
    门外天色不错,日头明晃晃悬在当空,只是风冷得厉害,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陆大山缩在远处墙角避风,裹著一件芦花填充的旧袄,冻得直跺脚。
    见那考场大门忽然开了道缝,弟弟的身影竟从里面走出来,他惊得急忙跑上前。
    这才什么时辰?三郎上次不是说县试要考一整天,天黑才能出来吗?
    “三郎?你、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还是…”
    “大哥,我考完了”陆与安看他满眼焦急,忙解释道:“文章做得顺,就早些交卷了。”
    “真、真的?”他鬆了口气,带著点迟疑的欢喜,“三郎,你是说你文章做得特別好,所以能提早出来?”
    陆与安笑著点头:“嗯。”
    陆大山脸上的担忧一扫而光,变成压不住的憨厚笑容。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就知道!我家三郎念书最厉害!以前还有道人说你是文曲星下凡!走,大哥带你回去,今日我燉了只鸡,给你好好补补!”
    两人穿过街巷,陆大山脚步轻快,边走边忍不住絮叨:
    “爹娘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咱家咸鸭蛋生意好,你书又念得好,这真是双喜!”
    陆与安走在身旁,看著大哥咧著嘴笑,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扬起。
    接下来还需要考初覆、再覆、连覆、总覆四场。
    每次放榜在凌晨,县衙大门外的榜廊上贴著草案,周围挤满了人。
    草案不写姓名,只写座號。呈大圆形,內圈为前20名左右,外圈为其余通过者,越靠圆心名次越高,且每场人数都在减少。
    陆大山不认识字,但牢牢记住了弟弟考號的形状:玄字十二號。
    第一次草案放出时,陆大山挤在了人群最前头,瞪大眼睛看著那张圆纸。
    他的目光顺著草案一圈一圈往里找,心跳隨著每一圈的深入而加快。
    最外圈,密密麻麻的座號扫过,没有。
    往里一圈,字跡稀疏了些,还是没有。
    再往里…
    最里一圈,靠近圆心的位置,他看见了熟悉的数字。
    陆大山猛地一颤,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
    又从外圈往里重新扫了一遍。快,再慢,再回到最里头。
    还是那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那是三郎的座號。
    贴在最里圈。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放榜也是如此。
    那几个字始终稳稳留在最靠中心的位置,一次也没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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