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古代忘恩负义的昏君 20

    刑部与大理寺只用了数日便结了案。
    逼宫谋反,铁证如山。
    贤王赐白綾一条,引以为傲的儿子被赐死。他被压著跪接旨意时神情癲狂。
    虽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在那夜表现得从容不迫,坦然赴死,但真到了这一刻,面对白綾时还是免不了惧怕。
    他还小,他才十六岁,还是个未及冠的孩子,他还没活够...
    可不论如何挣扎,还是被迫接受了这个赏赐。
    李崇德被腰斩於市,兵部尚书贾武判处斩立决,禁军陈统领也依军法处斩,三家皆抄没家產,满门流放。
    李太后被贬为太妃,赐鴆酒一杯,慈寧宫当夜便传出消息,李太妃薨了。
    丧仪从简,灵柩没按先帝旨意进皇陵合葬,和原主生母当年一般,只在外围寻了一处偏地草草埋了。
    朝堂对此缄口不言,连平日最守礼的礼部尚书韩守之都保持沉默。
    陆与安藉此机会將原主生母追封为太后,迁入皇陵。不过没有和先帝合葬,嫌晦气。
    宗室诸王中,首犯荣王、寧王等几位领头闯宫的,依律赐死;其余从犯削除宗籍、贬为庶人,幽静终生:参与谋逆的直系家眷全部被贬为庶人。
    近支宗室大半都参与了逆谋,旨意一道接一道发下去,牵连了宗室半数以上的人家。轻者削爵,重者圈禁。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先帝的儿子们当年爭储位便爭得头破血流,暗杀、构陷、结党、逼宫,什么手段都使过,多方俱伤,或死或残,活下来的没一个是安分的。
    如今跟著贤王闯宫,不过是將当年的老本行又拣了起来。荣王那几个,忍了这些年,贤王一招手便按捺不住了。
    远一些的旁支虽没直接跟上,但也人人自危。
    到了最后,宗室里真正还能留在京中的,竟只剩下几位血缘更远些、平日里不太起眼在宗室里说不上话的皇亲,勉强保著爵位,战战兢兢活著。
    宗室这一回,算是彻底凋零了。
    尘埃落定之后,陆与安才得了片刻閒。
    拉著陆昭又开始了每日半个时辰的棋艺教学。
    这些时日陆昭棋艺上有无进步暂且不说,心性上倒是有了很大的进步,被杀得片甲不留也不再想哭了。
    “父皇,我这一步下得是不是比上回好些?”
    陆与安看著棋盘,抬手把自己那枚黑子落在边上。
    “嗯,好些了。”
    陆昭一听,眼睛便弯了。
    她面对陆与安比从前活泼许多,下完棋后经常拉著陆与安嘮些家常,还爱双眼亮晶晶地盯著陆与安等著被夸奖。
    再次输完一局,完成今日教学后,陆昭兴冲冲地拿出自己练的字。
    “父皇,我写字是不是也有很大进步啦!顾先生说已经初步形成风骨了~”
    她带著点小小的骄傲,抬起下巴。
    说著说著,不知不觉间语气变得有些失落。
    “就是可惜,三堂兄看不见了。三堂兄好些时日不来学堂,顾先生也好少来了。先生里面我最喜欢顾先生了...我还想气气三堂兄呢。”
    “顾端言升官了,所以这些日子比较忙,以后来宗室的时间比较少。先生有了更好的前程,昭儿,你要为他高兴。”陆与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你三堂兄他父王谋逆,想要朕的位置,被贬为庶人逐出京城了。
    “上次他欺负你,朕和你分析过为何那两步反击法子做的对,今日教你另一招。
    “直接碾压,让他再也出不了声,从此消失在你的视野中。此次他父王做了错事,他也要跟著承担后果。
    “昭儿,往后遇到这些事,可试著从旁著手。”
    陆昭认真听著,睁大双眼,时不时点点脑袋。
    “父皇好厉害!荣王叔好坏!我会为顾先生高兴的。”
    她把小手按在膝上,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荣王叔为什么要父皇的位置呀?”
    陆与安用眼神鼓励她自己思考。
    陆昭眉心轻轻皱起来,有些想不明白。
    “父皇这么辛苦,每天都要看好多摺子,还要管那么多事,还要管我们。
    “这么辛苦,荣王叔为什么要抢?”
    她说著,脸上冒出明显不解的表情,“他是不是不知道,坐父皇的位置很累?”
    陆与安缓缓道:“知道。”
    “那他还抢?”
    “因为他只看见了位置。”
    陆昭眨了眨眼。“位置?”
    “嗯。位置上有权力。权力能让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多想后果,也不必顾及別人。
    “但是当皇帝,不止只有权力,还有义务。”
    见陆昭很感兴趣,陆与安继续往下说去。
    “当皇帝要看摺子,要管百姓,要知道哪一州缺粮,哪一地有灾,哪一处官做得不好,哪一处百姓受了苦。
    “看起来只是每天坐著发號施令就行,可实际上,天下很多事都要你仔细去斟酌。
    “你若不顾百姓,只管自己享乐,便可以隨心所欲快活。可若想成为明君,想管好这一摊子事,便会很累很辛苦。”
    “父皇就是这样好辛苦的明君!”陆与安说完后,收穫了陆昭崇拜加心疼的眼神。
    “那昭儿想坐我的位置,成为我这样的人吗。”陆与安忽然问了一句。
    陆昭⊙0⊙....
    她低下脑袋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坐父皇位置,是不是也是谋逆,会被赶走?昭儿不想被赶走。但是父皇好辛苦,昭儿心疼父皇...”
    陆与安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包包头揉成了鸡窝头,见小姑娘歪著头疑惑的表情,手握拳抵著唇轻咳了一声,眼中含笑。
    “我给你的,不算谋逆。你是我女儿,值得最好的一切。”
    陆昭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颊边漾出深深的酒窝。
    “父皇!我想要替父皇分担!让父皇不这么辛苦~”她郑重道。
    “那你以后,得好好跟著我学习。等你长大些,就能帮我分担了。”陆与安柔声回应,“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秘密。”
    “母后也不行吗?”
    “不行。这是我们父女俩的秘密。”
    !!!陆昭像是得了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宝贝,连忙伸出小指,“拉勾。”
    “什么?”陆与安低头看著竖在面前的那根小小手指。
    “父皇不会拉勾吗?母后说了,两个人有秘密的时候,要拉勾,拉勾就不会告诉別人了。”陆昭起身走到他面前,很认真地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掰出小拇指,和自己的勾在一处,晃了两下。
    “拉勾,一百年,不许变...好啦!昭儿今日好欢喜,我和母后有秘密,现在和父皇也有秘密了!”
    “和母后有什么秘密?”
    “就是...我才不说呢!父皇坏,不要套我话!”
    —
    京城沉寂了好长一阵子。
    慈寧宫空了,贤王府的匾额被摘下来,宗室诸王的宅邸从门庭若市变为门可罗雀,朝臣也安分了好些时日,散了朝便各自回衙,不再三五成群地在宫道交谈。
    百姓们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入了冬,又过了年。
    等到二月春风一吹,整个京城忽然鲜活起来,三年一度的春闈要到了。
    各省举子早在年前陆续进了京,把城南的会馆挤得满满当当。
    东西两市的纸墨铺子从正月起便没歇过,笔墨纸砚卖得比年货还快。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早就不讲贤王逼宫的老段子了,换了新话本,张口便是“本朝文运昌隆,今科必出星宿”。
    有人不服,在底下起鬨:“每回都说星宿,故事都听腻了,换个吧。”
    “是啊,大部分时候都是那些世家子占了榜,寒门和农家连汤都喝不上。春闈也没什么新意,结果想想便知。”
    说书先生也不恼,想到探听来的消息,满是自信,呷了口茶,慢悠悠地撂下一句:
    “这位客官有所不知,今科江南来了个裴姓农家举子,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全是头名。连中四元,你可曾见过?若是会试再夺魁首,那便是连中五元。”
    这话一出,茶楼里炸开了锅。
    “五元!本朝才出过几个大三元?五元,想都不敢想。”
    “上回大三元还是那位顾大人吧?如今三年不到,已官至正三品侍郎了!”
    “不过…”说书先生见把氛围调动起来,话锋一转:
    “要说这一榜,可真是龙虎匯聚。江东沈解元,年仅二十又三,一手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书院山长称之为状元之才。相对而言,裴解元文章更为务实,在文气上更低一头。”
    茶楼討论声更为热烈。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儒生捋著鬍子接话:“沈解元文章是好,可若论文採风流,常州贺举人也不遑多让。
    “这位贺举人最擅长写诗,常州巷陌歌谣,半出其章。去岁在常州和几位举子联诗,他一个人对到最后,把在场的人都对哑了。如今诗篇都传到京城了,在下上个月还在书铺看到有人抄他的诗卖,生意好得很。”
    “文採好又不能当饭吃。”有人反驳,“凉州孟解元,文章没有花团锦簇的辞藻,全是真东西。边镇屯田、军政方略,样样精通,我有幸拜读过乡试文章,策论写得极好。”
    “还有京城国子监的钱来呢!”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监生赶紧替自己人说话,“钱兄对財税条目了如指掌,今年会试策论要是考財税,怕是没人能和他比。”
    “要我说,还是…”
    说书先生打听到的消息还没说完,底下一声接一声替他全说了。
    有人掰著指头数,数著数著便倒吸一口凉气,从老到少,会元的热门少说也有八九个。
    突然角落有人提高了嗓门:“这些人都来了,那会元到底会是谁?”
    说书先生把醒木往桌上一拍:“本朝开国至今,头一遭闹出这般龙爭虎斗!依老朽看,这一榜会元之爭,当真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胜负只在毫釐之间。
    “至於最后是哪位俊彦能拔得头筹?老朽不敢妄言,只等那皇榜一揭,自见分晓。诸位且耐著性子,静候佳音便是。”
    会试放榜那日,城里更热闹。
    等到那位连中五元的名字真真的落在榜首,整个京城为之沸腾。
    说书先生当天便编了新段子,说这是文曲星下凡。
    五元已是百年难遇,若是殿试再被御笔点为状元,那便是连中六元。
    本朝开国以来,可从未出过六元状元,此乃祥瑞!盛世预兆!
    百姓就爱听这样的事,整个京城都喜气洋洋,活像是自家有人中了会元似的。
    朝堂里也有人提起了顾端言。
    “顾侍郎当年也是这样。”
    “是啊,大三元出身,三年不到官至吏部侍郎。”
    “岂止?新任吏部尚书年过六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个位置迟早要交到他手里。”
    “你说这回若真出了六元,岂不是又一个顾侍郎?”
    “说不准还更厉害。”
    “那岂不是…?”
    这话一传开,满京里都在盯著殿试。
    殿试题目为陆与安亲自擬的,只有一道。
    “朕实欲兴政事、慎法令,为地方兴利除害。革新必苦於变乱更易,避事则必至於废弛。严刻则虑其滋扰,优弘又恐其养奸。將何以行之?”
    宰相王伯章知道此题时,內心那股不安又涌出来了。
    陛下去岁大刀阔斧,扫清朝堂后宫障碍。
    吏部銓选改制、宗室清帐、六局收权、禁军清洗,这些都已做完,如今大权在握,怎的又问起了革新?
    陛下是想做些什么?
    不安虽在,但殿试还是得稳步推行,王伯章也只能照旧做事。
    殿试后,阅卷官选定前十二名卷,对头名人选略有爭议。
    有一卷,王伯章觉得力推革新之事的文章写得虽好,有理有据,但措辞过於锋利;顾端言极力推崇此卷,两方爭执不定,最后抽籤排了头名,呈於陆与安决断。
    那捲最终被陆与安钦点为一甲第一。
    接下来当场拆卷。江南省,裴慎。今科状元,连中六元。
    眾臣皆伏地称贺。
    六元及第,实为祥瑞!
    传臚大典如期举行。百官按品级列班,新科进士黑压压地站於奉天殿丹墀。
    裴慎站在进士队列最前头,穿著新赐的袍服,意气风发。
    陆与安坐於最高处,隔著一层层阶陛看下去,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时,停得比旁人都久些。
    殿前风静下来的一瞬,恍若忽有旧影,隔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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