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放榜的热闹劲儿还没过,新科进士们的名字就已经在六部值房的閒谈中频繁出没。
工部尚书何全正散朝后便追著吏部侍郎顾端言要人,隔著老远就能听见他那嗓门。
“工部缺得急,没个能落手的人,是要出乱子的。
“是我先看中的!顾侍郎可否把他给我?”
见顾端言没反应,他更急了。
“他会试那篇治河的策论,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你若是把人给了別人,明年春汛你替我去堵?”
一路走过来,宫道的人都让了半边,连守门的內侍都忍不住侧了侧身。
如今吏部尚书病休在家,真正主事的变成了顾端言。
顾端言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表情,等何全正嚷完了才开口:“何尚书別急,若真要人,晚些时候,吏部再议。”
意思就是先回去等,成与不成也没个准话。
何全正討了个软钉子,甩袖离去:“你们吏部倒是滑不溜手。”
顾端言倒也不恼,对著他背影只笑了一下:“总得先把人看准了,再分出去。还得呈於陛下决断呢。”
吏部的门槛就没歇下来过,晚些时候又来了户部、刑部、兵部、礼部的人,都被顾端言给劝回去了。
若是在往年,新科进士的名额往往成了各部爭抢门生或旧识的战场,抢的是人情是势力。
这回主要是抢能干活的人,人实在不够用了,要先下手为强抢些合適的才好。
贤王一党被连根拔起之后,职位空出来一片,死的死、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如今六部各司都缺真正能做事的。
小朝会上直接爭了起来,就为了这一榜新科进士怎么分。
何全正第一个出列,往年的主事好些是恩荫塞进来的,连舆图都看不懂。
早些时候也就罢了,如今下定决心要跟著陛下,他实在受不了了,今年听闻有专攻河工的,怎么也得把人要来。
“陛下,臣前日在吏部碰了软钉子,今日只好厚著脸皮来御前要人了。臣是替两岸的百姓爭人,春汛可不等人。”
户部、刑部、兵部、礼部一个个跟上:
“户部度支司的帐册已经堆到樑上去了,这帐房缺口可等不得。臣不爭,臣只是想討个能算帐的人。”
“此人文章条理分明,是个心细如髮之人。这个人,臣要定了。”
“孟衡在边镇屯田方面的策论,满朝没几个写得过他…”
“才学出眾,入礼部可主持典制。”
几位尚书各自说著先紧著自己部门,谁都有正当理由,越说越急,就差打起来了。
等几个尚书全都嚷完,陆与安才让內侍把吏部呈上来的擬任名单接过来,一边隨手翻著,一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工部要治河的,准了,拨两个通水利的过去。
户部要能算帐的,也准,钱有幼子钱来在財税方面確实颇为擅长,批给户部让他接班去吧。
刑部就挑个逻辑思维强的,兵部把那个擅长写屯田策论的分过去,礼部倒不必爭,这一科里善文辞的多得很,隨意拨几个到礼部编修文集便是。
尚书们各自领到了满意的人,相视一笑,不再爭执。
小朝会散了之后几个人在廊下互相拱手道贺,只剩顾端言被单独留在了殿內。
顾端言坐在殿中,心里飞快地过著那份擬任名单。方才陛下拨出去的人和他擬的略有出入。
他自问对这些新科进士的了解不算浅,会试、殿试的策论每一篇都翻过,名列前茅者的履歷也反覆比对过。
陛下改动出入不大,但確实有两位让他觉得意外。
顾端言在心里斟酌著。是名单有疏漏?还是自己擬任时漏了什么?
陆与安起身,从案角拿起一本厚册子,走至顾端言身边递给他。
顾端言忙起身双手接过。
“翻翻。”
册子里写的是每个人生平记事。名字下面密密麻麻记著在州县做过什么事、风评如何、同窗旧友怎么评价。
顾端言翻了一会便知道自己哪里疏漏了。这本册子上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策论能告诉他的。
他原以为自己每日翻阅这批新人以往策论,对这批新人的长短处已经摸得清楚。
可现在发觉陛下是派人去查清楚每个人的稟赋后,才在方才的每一条调整中,將人摆在了最合適的位置。
这才是真正的知人善任。
这样的明君,著实难遇,此生何其有幸。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来:“陛下识才於未显之时,臣等拍马不及。”
陆与安頷首,“名单按册子改,回吧。朕也该歇息了。”说罢,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顾端言捧著册子站在原地,听见陆与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把册子收进怀中,深深一揖。
从今往后,他顾端言,这条命便不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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