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出发西柏坡

    左向东在北平还有一个堂姐。
    说是堂姐,其实隔了好几层,左家的旁支,由於爹妈在军阀混战的年代,死的早,左向东从小就是她带大的,两人差了快四十岁,她裹脚。
    堂姐嫁到了北平城里一户姓寧的人家,后来寧家败了,她就一个人守著两间破屋子过日子,耳朵不好使,街坊邻居都管她叫聋老太。
    左向东自然知道,这个堂姐的身份对他的未来是个隱患。
    汉人家,高官,旁支——隨便拎出来一条,放到运动里都够喝一壶的。
    但问题不大。他的医术摆在那里,永远不要怀疑一个厉害的医生在凡人面前的价值。
    这话是左向东自己说的,也是他用二十万公里行军路、上万台手术验证过的。
    赵刚正跟左向东聊著华北的事,病床上突然传来动静。
    李云龙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两圈,嘴唇哆嗦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开口:
    “他娘的,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我他娘的不是在碾庄干楚云飞吗?”
    左向东转过身,走到床边。
    李云龙看清了那张脸,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要是他还有那个力气的话。
    “娘的!左向东?!”
    “李云龙,”左向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的卵我给你摘掉了。”
    李云龙脸色唰地白了。
    不是失血过多的那种白,是嚇的。
    整个129师,但凡受过伤的干部,没有不怕左向东的。
    这人做手术太邪门了,別的医生该切的切该缝的缝,他倒好,一边开刀一边跟护士聊家常,聊到兴头上还哼两句京剧,手上动作一刻不停,等你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缝皮了。而且这人有个毛病——喜欢嚇唬人。
    赵刚忙拉住左向东:“好了老左,你別嚇老李了。醒过来就好。”
    左向东哈哈一笑,脸上的冷意一下子散了,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得李云龙齜了齜牙。
    “秀芹同志来了没有?”左向东扭头问赵刚,“让她来照顾她男人,我们医院的护士忙著呢。”
    杨秀芹没死。
    山本一木那个狗屁特种作战队根本没机会。朱干事在整风运动的时候就被左向东捅死了,那是左向东为数不多的几次动手术刀杀人,事后他在会上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这个人通敌的证据我核实过了。第二,谁觉得我杀错了,可以去看看他的往来信件。”
    没人再提。
    至於山本一木,李云龙后来在平安县城外等了三天,连个鬼子的影子都没等著。
    因为左向东提前一个月就把情报送到了总指挥部,山本一木的特工队刚过娘子关就被八路军一个团堵在山沟里打了伏击,死得乾乾净净。
    左向东在129师最喜欢开的玩笑就是摘李云龙的卵,以至於后来有人编了个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左向东说摘卵话。
    正说著,门口一个人跑了进来。
    左向东的专职警卫员魏大勇,和尚,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军装,脸上带著跑急了泛起的红,露出那一口標誌性的大白牙。
    “部长,502请您去指挥部。”
    赵刚扭头一看:“哟,和尚,好久没见了。”
    魏大勇憨憨地挠了挠头,笑得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政委!好久不见!”
    魏大勇也没死。
    黑云寨那帮土匪,根本没等到魏大勇被他们偷袭的那一天。
    左向东本身就是干情报出身然后才做的医生,这种事很好理解。
    他带队去採药,路过黑云寨附近,跟当地军分区的人喝酒的时候听说有一帮土匪占了寨子为非作歹,顺手就把情报传给了陈旅长。
    孔捷的一个营上去,两个钟头解决问题,土匪头子谢宝庆跑都没跑掉,被堵在山洞里活捉了。
    魏大勇早期是国民党,后来在独立团当侦察排长,作为总后医院的院长,跟陈旅长开个口要一个警卫员兼担架连连长,直接就给安排了。
    陈旅长一身毛病,是当年受了电刑留下的,还需要左向东进行长期治疗。
    左向东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云龙,又看了看赵刚,把手上的烟掐灭在窗台上。
    “老李,好好养伤。秀芹来了让她给你燉锅鸡汤,別整天惦记著你那破义大利炮。”
    李云龙虚弱地骂了一句:“滚你娘的,老子现在连卵都没了,喝个屁的鸡汤。”
    左向东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骗你的,没摘。”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枕头上一倒,骂骂咧咧地闭上了眼睛。
    赵刚送左向东出了病房门,两人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到了华北,给我来个信。”赵刚说。
    “行。”
    “有什么事,別自己扛。”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学长,我是去给人看病,又不是去打仗。”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大概率是任华北军区后勤卫生部部长,同时也是军管会委员之一,担负北平城卫生医疗系统的组建任务。
    这事儿,早在上个月总参的就跟他谈过,因为叶总將会是北平市长,军管会主任。
    赵刚没再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回了病房。
    左向东站在走廊里,看著赵刚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沉默了几秒。
    魏大勇站在旁边等著,没催。
    院子里停著一辆美式吉普,车身上还沾著泥点子,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等著了。
    左向东上了车,坐进副驾驶。魏大勇翻身上了后座,怀里抱著那杆从来不离身的步枪。
    “走吧。”
    吉普车发动,驶出后方医院的院子。
    路上顛簸得很,左向东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
    先到华东野战军司令部,见粟总。
    然后北上,过黄河,到西柏坡。
    给骆驼同志看病,那位的身体他知道一些,肝有问题,胃也不好,得好好查一查。
    然后接上他的儿子。最后进北平,时间上差不多刚好就是野战军进城的时间。
    儿子。
    左向东想到这儿,眼皮跳了一下。
    这孩子今年四岁了,叫左平安,1944年春生的,生在北平,长在延安,跟著核心纵队去了西柏坡。
    孩子的母亲,还是当年华北城工部刘部长介绍的,1944年牺牲了,孩子在1945才被刘部长送到延安。
    吉普车在土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终於看到了华东野战军司令部的驻地。
    几排平房,周围拉著偽装网,岗哨林立,进出的参谋人员脚步匆匆,手里都夹著文件夹,脸上带著那种刚打完大仗之后特有的亢奋和疲惫交织的神情。
    左向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魏大勇跟在他身后,步枪横在胸前,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指挥部门口,一个参谋迎了上来:“左部长,首长在等您,这边请。”
    左向东点了点头,跟著参谋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大屋子门口。
    参谋推开门,侧身让开。
    左向东走进去。
    屋子里,粟老总穿著那件標誌性的大风衣,正站在墙上的地图前面,手里捏著一支铅笔,铅笔头在图纸上点了又点,画了又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粟老总脑袋里有弹片,左向东知道。
    那是1934年留在里面的,一直没取出来,时不时发作,疼起来整个人冷汗直流。
    左向东给粟老总检查过几次,建议过开颅手术,粟老总每次都说不急,等仗打完了再说。
    “哦哟,向东同志来了呀。”
    粟老总的声音不大,带著那种江南人特有的软糯,但中气足得很。
    左向东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报告首长!”
    粟老总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连连感慨:“留不住啊,留不住。去年他们就找我要人,我把你跟李云龙那个师截下来,想著好歹能用一阵子。你看看,还是截不住啊。”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左向东。
    左向东接过来,扫了一眼。电文不长,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確——左向东同志即日赴华北报到,不得延误。落款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聂老总,叶总,还有一个是中枢的章。
    左向东看完电报,把纸折好,还给粟老总,却没有急著说话,而是盯著粟老总的脸看了几秒。
    “老总,”左向东开口了,“不管怎么讲,药你得按时吃。”
    粟老总愣了一下,摆了摆手:“吃了吃了。”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让和尚去检查,药瓶还是满的。”
    粟老总被噎了一下,有点尷尬地笑了笑。
    左向东没笑。他看著粟老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他颧骨上那层不太正常的潮红,看著他因为长时间亢奋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嘆了口气。
    这人脑子里有弹片,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紧张,血压肯定高得离谱。
    偏偏又是个不爱吃药的主,觉得自己能扛过去。
    左向东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就是不愿意老老实实吃药。跟中枢的那几位简直一个样子,这是当医生最苦恼的地方。
    “接下来还有那么多仗要打,”左向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著那种不容商量的严肃,
    “您得注意休息。药我已经让罗院长重新配过了,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我会让人盯著您吃的。”
    粟老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向东接著说:“等回了北平,我找个时间过来,把您脑袋里那东西取出来。”
    粟老总盯著左向东看了几秒,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隱约传来的炮声。
    然后粟老总笑了。
    “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很畅快,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別有意思的事情,
    “敢给我开颅的,可没有几个啊。行了,赶紧出发吧,別在这儿跟我耗时间了。”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左向东。
    “我拨一个警卫连送你先去趟双堆集,给陈司令看看,连日征战都不容易,然后再去西柏坡,警卫连就跟你留在北平吧。”
    左向东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再次敬礼。
    “是!”
    粟老总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又拿起了那支铅笔,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左向东退出屋子,带上了门。
    走廊里,魏大勇正靠在墙上啃一块乾粮,见左向东出来,三两口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魏大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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