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脑子里往外拎。
“徐宗尧,北平站末代站长。段云鹏,华北特派员,这人是个高手,轻功了得,抓他得费点劲儿。马汉三、黄天迈、文强,这几位都是保密局的老面孔了。国防部二厅的傅家俊,379情报组组长曹中襄,同组的张景贤、俞承泽。还有过去原北平市长张荫梧,私藏了一批枪械,这个我们早就派人打入內部,隨时可以收网的。”
左向东一口气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李部长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著,像是在脑子里给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归档。
心里其实贼拉佩服,这左向东啊,要不是因为国內缺少大夫,老早就被我拉进来了。
“曹中襄,”李部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大柵栏百草厅隔壁那间药铺的老板?”
“对。”左向东放下缸子,“以商人身份掩护,开了间药铺,就在白景琦眼皮子底下。这人的情报站不大,但位置太要命了。大柵栏那地界,人来人往,商户云集,他要是想在领导进城的时候搞点什么动作,太方便了。”
李部长点了点头,没说话。
左向东继续说:“所以这个人必须立刻解决,不能等。不光要抓,还要公开审判,枪毙。挑几个城內比较出名的商户,让他们来看,名单我都做好了,北平城工商协会的会长娄振华.......”
“杀鸡儆猴?”李部长抬眼看了他一眼。
“杀鸡儭猴。”左向东纠正了一下,“鸡和猴都得杀。曹中襄是鸡,那些观望的人就是猴,但猴里头也有不少屁股不乾净的。让他们看看,跟人民政权作对,下场是什么。”
李部长没表態,但左向东知道他不反对。搞情报的人,对敌人从来不会手软。
“领导就要进城了,”左向东说,“首要任务就是绝对的安全。您提前进城,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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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部长笑了一下,没接话,自己好歹是特工的王,怎么给个大夫看出了心思。
下次来,还是不能坐太久哇,拿了药立马走才对。
“行了,说正事。”
他从中山装內侧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听说你们卫生系统,准备在百草厅先搞公私合营试点?”
左向东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遇到麻烦了吧?”李部长的语气不像是问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左向东没否认。在白景琦面前吃瘪这事,没必要瞒。
“据我掌握的信息,”
“这位白景琦,可是一个经歷丰富的人。光绪年间生人,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在济南发家,回北平继承祖业,鬼子和国民党都拿他没办法。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脾气只会更倔,不会更软。需要我帮忙吗?”
左向东摆了摆手。
“不用。”
李部长挑了挑眉。
左向东坐直了身子,三大改造,那是五三年以后的事。但有些行业等不了那么久。医药是核心,將来国家必须掌握药材的上下游。从种植、採购、生產到销售,整个链条,一条都不可能落在私人手里。
“在医药这个行业,必须全部国有化,这东西太要命了。白景琦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李部长看著他,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你有信心。”
左向东摊了摊手:“没信心也得干。我在领导那边的印象不一向是这样吗?只要我想干的事儿,都能干成。”
这句话是左向东自己说的,但也是领导们对他的评价。
从延安时期就是这样——土法制磺胺,他干成了。刺杀鬼子少將,他干成了。接管北平卫生系统,他也干成了。
李部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无奈:
“你现在居然没说要东西的事儿,我这心里头反倒不踏实了。”
左向东愣了一下。
李部长继续说:“你自个儿琢磨琢磨,过去八路军的都知道一个道理。129师,或者386旅那一派出来的,基本上是雁过拔毛。你要是不跟我做买卖,我就有点浑身不自在啊。”
左向东听完这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笑了出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李部长都多看了他一眼。
“李部长,”左向东收了笑,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见啥都要的主儿似的。”
“难道你不是?”
左向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算了。
“李部长,我这確实有个事儿要您帮忙。”
李部长脸上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等了半天终於等到这一刻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了抬,那意思很明显:说。
左向东没急著开口,而是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文件柜前,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张纸,拿过来放在桌上,推到李部长面前。
纸上是铅笔画的一张草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关键部位標註得很清楚。
几个罐子,几根管线,几个箭头,旁边写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参数。
“这是什么?”李部长低头看了一眼。
“青霉素髮酵罐的全套设备图纸。”
李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左向东靠回椅背,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
“我手里现在有一台,在防疫实验处,美国货,小型线,年產量有限。实际上连一个重伤员一个疗程都供不起。打仗呢,李部长。前线还在打仗,伤员一批一批往后送,感染了怎么办?用磺胺?磺胺对付一般细菌还行,碰上耐药菌株,跟喝水没区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您比我清楚,战场上,有时候一支青霉素就是一条命。”
李部长没接话,低著头在看那张图纸。
左向东继续说:“这东西国內造不了,没有技术,没有设备,没有原料。唯一能做的那台还是美国人留下的,零件坏了都没地方配。唯一的办法,要么依赖苏联,要么从香江想办法。”
“那就找苏联人要。”李部长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左向东摇了摇头,倒也不意外,毕竟不是搞技术的,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清楚。
“苏联人倒是愿意给,但他们自己的青霉素也是战后才搞起来的,產量刚够自己用,能给咱们多少?再说了,史达林那个人,给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他给一颗糖,你就得替他办一件事。不值当。”
最关键的並不是人家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压根不可能,人家巴不得我们跟国民党划江而治呢。
李部长抬眼看了左向东一眼,没说话,也没反驳。
左向东知道,这位特工之王比自己更清楚史达林的算盘打得有多精。
“那就香江。”李部长把图纸往桌上一放,“你有渠道?”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三秒钟,然后坐直了身子。
“我没有,但我猜您有。”
李部长看著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在掂量左向东这句话的分量。
“李部长,您別这么看我。我不是要打听您的线,我是想说——香江那边,有大量的爱国华侨。这些人有钱,有渠道,有门路,而且他们想给国家办事。”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翻出一个名字。
“我听说,香江那边有个姓霍的。”
李部长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左向东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霍家的那位,现在应该在香江做海產生意起家的阶段,还没到后来那个跺跺脚就能震动四方的大佬级別。
但这个人,从根子上就跟別人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发了財就忘了祖宗的人,也不是那种两边下注、哪边贏就帮哪边的墙头草。
他属於是,第一个对祖国不遗余力地帮助。
左向东上一世的爷爷,就是死在朝鲜战场上的。
冻死的。不是被打死的,是冻死的。物资奇缺,补给线被炸断,棉衣送不上去,吃的送不上去,药品更送不上去。
一个连的人,趴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枪栓都拉不开,敌人上来的时候就那么硬扛。
后来清理战场的时候,爷爷手里还攥著一支没开封的吗啡。
那是左向东后来听他奶奶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家里没人吭声,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那儿,一边抹眼泪一边骂:
“你爷爷那个傻子,到死都捨不得用。”
左向东把脑子里翻腾的那些东西压下去,看向李部长。
“霍家现在做海產,但真正的本事不在海產上,在人脉上。香江、东南亚、英美,他都有路子。如果能通过他,把设备从欧洲买出来,经香江转运进来,这条线就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
“我要的不多。两套发酵线,一套提取线,配套的检验设备。够我先撑几年。”
李部长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敲著,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帐。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你这些东西,要多少钱?”
左向东盯著李部长看了两秒,旋即没憋住大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三张纸。
然后神秘兮兮的对著李部长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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