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老人的决定

    三月下旬。开往北平的专列上。
    年近六旬的老人心情相当复杂。
    老人望著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思绪难平,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日子太忙了,忙得连轴转,从西柏坡到北平,几百公里的路,愣是让他走出了万里长征的疲惫感。但再疲惫,该看的文件一份不能少,该做的决策一个不能拖。
    对面坐著李部长。负责整趟专列的安保工作,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但这人精神状態好得不讲道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连个红血丝都没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几天没睡的人。
    第一辅助坐在旁边,端著一杯茶,吹了吹浮沫,笑著看了李部长一眼。
    “李部长啊,”第一辅助呷了口茶,“我跟你一样,睡不好。可你看看你,精气神这么足,是不是有什么秘诀?还是说,你们搞情报工作的,天生不需要睡觉?”
    李部长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三月八的时候,我先行去了北平。”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找了向东同志。他给了我秘方。”
    第一辅助哈哈大笑。
    “哦?向东去北平之前,还专门到我家接平安,怎么不见他给我秘方呢?这小娃娃,真是的,”
    他佯怒道,“厚此薄彼,回头我得好好批评批评他。”
    骆驼坐在窗边,原本闭著眼养神,听到这里也睁开了眼睛,笑了起来。
    “好啦好啦,”骆驼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也別卖关子了。什么东西,拿出来给大傢伙都看看,试一下嘛。”
    李部长满脸苦笑,从中山装內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放在桌面上。
    “我呢,就是个小白鼠。向东同志说了,这批產品还在试验阶段,怕不够完善,给诸位带来不適应。所以让我先用,確认没问题了,再往上报。”
    老人瞥了一眼第一辅助,然后哈哈一笑。
    “你啊你,就別卖关子了。咱们的特工之王,向来谨慎。你都能用,为嘛我们就不能用呢?”
    李部长不再推辞,打开铁盒,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车厢里散开。
    老人接过铁盒,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然后伸出食指,在膏体上轻轻抹了一点,涂在额头。
    一阵清凉从皮肤渗进去,像两根无形的指头在揉按穴位,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截。
    “嗯?”祂发出一声轻哼,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铁盒递给第一辅助。第一辅助接过去,学著样子抹了一点,闭上眼感受了几秒,睁开眼,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骆驼最后试,动作慢一些,抹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东西,好。”骆驼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但这四个字的份量,在场的人都懂。
    李部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报告,双手递过去。
    “这是向东同志关於这几款產品出口创匯的初步方案,请首长审阅。”
    老人接过去,没有急著翻开,拿在手里掂了掂,看向李部长。
    “你说的『几款』,除了这个清凉油,还有什么?”
    李部长从口袋里又摸出两个小玻璃瓶,一小包纸包。
    “藿香正气水,口服,主治外感风寒、內伤湿滯、头痛昏重、呕吐泄泻。说白了,治中暑、肠胃感冒、水土不服。还有季德胜蛇药,治毒蛇毒虫咬伤。”
    老人拿起藿香正气水的小瓶,对著光看了看。
    棕色的玻璃瓶,標籤是手写的,字跡工工整整。
    “三月的大中午,暑气已经开始重了。”老人把瓶子放下,看了李部长一眼,“你试过没有?”
    “口服的还没试,”李部长如实说,“清凉油我用了半个月,没问题。这个水剂,需要有人——”
    话没说完,第一辅助已经拧开了瓶盖,仰头倒进了嘴里。
    动作太快,旁边的生活秘书想拦都没来得及。
    第一辅助砸吧了一下嘴,皱了皱眉。
    “苦的。”
    然后他品了品,眉头慢慢舒展开,“不过吞下去之后,肚子里头暖洋洋的,还挺舒服。”
    车厢里的人都被他这举动逗笑了。
    老人笑得最大声,指著第一辅助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只是笑。
    祂们的举动,其实意义很大的,这是出於对一个保健医生无条件的信任。
    是对左向东这个人专业程度的认可。
    笑声收了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变得认真起来。
    第一辅助放下药瓶,提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东西是好东西,”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但这个去国外销售的问题,会不会被打標籤呢?人家会说,这是咱们组织的药,不能买,不能用。南洋那边的情况,你们社会部比我清楚。国民党残余、美国人的影响力,都不小。”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著领导。
    领导没急著回答。
    祂把那份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不是內容复杂,是他在边看边想。
    左向东的报告写得扎实,数据、分析、方案、风险预判,一样不缺。
    但在最核心的问题上——如何规避“政治標籤”风险——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而是留了一个口子:具体落地方式,建议由社会部与统战部门协同商定。
    这就对了。
    祂在心里给左向东加了一分。
    一个大夫,能想到这里,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
    剩下的事,不是他该管的,也不是他能管的。
    “这个问题,需要从长计议,”老人合上报告,放在膝盖上,
    “但大方向,我看没有问题。东西是好东西,市场是真实存在的需求。至於怎么做,用什么样的名义出去,走什么样的渠道——那是李部长要考虑的事。响动可不止是卫生系统的干部,还是你们社会部,特科,城工部的干部。”
    李部长点了点头,没多说。
    “这样吧,”老人一锤定音,“左向东同志提出的这个方案,原则上通过。具体实施,由左向东同志全权负责。需要社会部配合的,李部长,你给他权限。需要统战部门协调的,我来打招呼。”
    “但这个事情,需要秘密进行,要保护好我们的向东同志。”
    他顿了顿,看向第一辅助,又看向骆驼,在座的人都微微点头。
    “至於云南的那个百宝丹的问题,”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但在座的都知道,他说的事没有小事,“等將来要解放云南的时候,就让向东去西南,担任卫生部长,也是一样的嘛。咱们保健上的问题,又不需要天天盯著。”
    他说完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车厢里其他人也跟著笑了。
    但笑归笑,这话的分量,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让一个纵队级別的干部去西南担任卫生部长,这是明升。
    但“等將来解放云南的时候”这几个字才是关键。
    这意味著在中央的棋盘上,云南那步棋,已经预留了左向东的位置。
    第一辅助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那平安呢?向东的儿子,现在应该在北平了吧。向东去了云南,孩子怎么办?这娃娃自打爱人在44年牺牲后,一头扎进了卫生工作里,也不考虑一下?”
    老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事,我看啊,聂司令部就有个女儿吗?年级差不多,要不我给拉个媒好了。”
    眾人皆是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著白占元和毕云良。
    两个人刚匯报完百草厅的进度,总体就两个字:不顺。
    白景琦那老头儿油盐不进,你说政策他跟你讲祖宗,你说合营他跟你讲家產,你说秘方他跟你讲祖训。
    绕来绕去就是那一个意思——不干。
    白占元说完,看了看左向东的脸色,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补救的话,又咽了回去。
    毕云良站在旁边,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面色平静,但左向东看得出来,他也没辙了。
    毕云良跟白景琦几十年的交情,能说的话都说尽了,能劝的都劝了,白景琦就是不鬆口。
    左向东听完,没发火,也没嘆气。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百草厅的事,是另一件事。
    “特务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左向东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毕云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递过去。
    “大柵栏那一带,根据部长提供的信息,我们排查了所有药铺和诊所。曹氏药铺的曹老板,嫌疑最大。他的背景有问题,1943年从天津搬来北平,自称是药材商人,但我们在天津的同志查过了,他在天津的那几年,跟日本人有来往。日本投降后,他又跟国民党保密局的人有接触。目前掌握的证据,基本可以確认他是保密局的人。”
    左向东翻开材料扫了一遍,合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
    “抓。”
    一个字,乾脆利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白占元。
    “白占元,你跟过来看看。公私合营的阻力,不光是老人家思想转不过弯,还有藏在暗处的人在捣乱。”
    白占元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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