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向东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百草厅是百年老字號,是您爷爷创下的基业,这话您说过,我知道。但您想过没有,百草厅为什么能传一百年?是因为您爷爷会做生意?是因为白家的人脑子好使?都不是。是因为老百姓需要这个药。有人得病,需要安宫牛黄丸救命,百草厅才能活一百年。”
他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放慢了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如果有一天,百草厅做出来的药,不如从前好了,老百姓寧肯去买別家的也不买您的了——您说,百草厅还能活几年?”
白景琦手里的核桃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
如果真到那一步,这左部长把他的方子拿出来,另外开一个字號,那百草堂算什么?
细思极恐!!
滴答,滴答,滴答。
左向东站起来,把信封推过去。
“方子您留著。您慢慢对,慢慢想,不著急。合营的事,我不催您。但有一条我跟您说清楚——这个方子,不是我拿来跟您谈条件的。您合营也好,不合营也罢,方子我都给您。药是救人命,同样的道理,药在国家手里,药就是用来救国的。。”
白景琦看著桌上那个信封,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左向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白景琦一眼。
“白七爷,您三哥是怎么死的,您记得吧?”
白景琦的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王喜光来要方子,您不给,您三哥替您扛了。”
左向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您说,王喜光替谁办事?鬼子。鬼子为什么要方子?因为他们也要赚钱,钱拿去造枪造炮,杀咱们中国人。您守住了方子,等於是守住了中国人的钱,没让鬼子拿去花。”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封动了动。
“现在不一样了。新中国要建自己的製药工业,要拿自己的药去赚外国人的钱,拿回来买机器、买钢铁、买粮食。您要是愿意,百草厅的方子,就不光是救中国人的命,还能救这个国家的命。”
他推门出去,没回头。
身后传来白景琦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左部长,您今年贵庚?”
左向东脚步顿了一下,“二十八。”
“二十八,”白景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什么,“二十八岁的人,说话怎么跟七老八十似的。”
左向东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抬脚走了出去。
院门口,白占元正蹲在台阶上抽菸,看见左向东出来,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
左向东並没有对白占元做任何方面的指示,而是看向毕云良。
公私合营这事,即使卫生接管部主导,又要向市政府、市卫生局。乃至工业局督导。
现在卫生局的架构才刚刚搭起来,方方面面都需要磨合,派什么人、走什么程序,一步都不能错。
而且,现在卫生局局长职务,也是左向东兼任。
“老毕,后面是他们家族內部的问题。你回去后就清產核资的问题,以卫生局的名义,向市政府打一份报告,抄送给工业局。”
之所以说这百草厅最终归口到工业局,是因为本质上来说,百草厅拥有自己的製药厂,在药材公司没有成立之前,都应该划给工业局。
毕云良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左向东又看了一眼白占元。
这小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向东心里明镜似的——白占元想揽这个活儿,想自己去跟爷爷谈。
作为卫生接管部部长,这事儿自然要向叶主任匯报。
左向东相信,经过今天药铺抓捕这一出,白景琦肯定要低头。
那老头儿不傻,他看得明白——跟你称兄道弟好几年的曹老板是特务,你要是站错了队,下一个被从二楼揪出来的就是你白景琦。而且,最关键的是,药方左向东也有,就代表著国家也会有。都打明牌了,他还会站在对立面吗?
至於白家家族內部不同的呼声,以白景琦在白家的地位,肯定能解决。
这老头虽说顽固,但在民族大义面前,从来就不手软。
左向东在方子里多写的那味鬱金,不光是补全了安宫牛黄丸的功效,更是递给了白景琦一个台阶。
军管会。
左向东敲了敲叶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
叶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摞文件,手里捏著钢笔,正在一份报告上签字。
看见左向东进来,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向东同志,坐下说。”
左向东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大柵栏抓捕行动和百草厅的进展简要匯报了一遍。
没添油加醋,没自我表扬,就是摆事实、列数据、讲结果。
叶主任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在左向东看来,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涯刁!白景琦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啊。”
叶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当年鬼子在的时候,他给根据地送过药。这个人有民族气节。合营的事,他不会拖太久。”
左向东没接话,等叶主任往下说。
叶主任放下缸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你那个清凉油、藿香正气水、季德胜蛇药的事,上层已经通过了。原则上同意你的方案,在香江成立一家贸易公司,专门经营这几款中成药,面向南洋市场销售。”
左向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脸上没露出来,等著叶主任说“但是”。
他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帆风顺。
涉及到意识形態的事情,需要承担非常大的政治风险。
需要一个能在战略层面上达到各方面平衡人,而这个人,就得是左向东。
人嘛,年纪大了,总是需要治病的,人老了,总是怕死亡。
病,死亡,放在一起,唯一绕不开的就是医生。
太阳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所以,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要左向东,秘密进行这个事情。
果然,叶主任顿了一下。
“但是,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確。第一,公司的名义不能用官方背景,要用民间资本的面孔出去。第二,资金从哪里来,你自己想办法。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叶主任看著左向东,目光比刚才锐利了几分,
“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李部长知道。出了这个门,不该知道的人,一个字都不能提。”
左向东站起来,立正,敬礼。
“是。”
叶主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
“別搞得这么严肃。我是跟你说正事,不是批评你。你这个方案,思路是对的,方向也是对的,但执行起来,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尤其是跟资本家的对接上,你一定要把握好分寸啊。且不说对方是资本家,这是意识形態的事情,我担心的是你將来会不会被人清算,你,怕不怕?。”
左向东太知道了,过去的歷史,那么多的整风运动,在运动中枉死的战友,不是一个两个了。
但在民族大义,还有未来將要面临的事情方面,左向东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现在被叶主任直接挑明,他不可能退缩的。
“叶主任,您了解我的,我是一个医生,只要能给咱们这新生的政权带来助力,我义无反顾!”
“好,好好!!”
叶主任拍手叫好,又看了看眼前这年仅二十八岁,却在医疗领域登峰造极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不已。
“去吧,如果遇到阻力,找我,找组织,我在两广还是有些朋友的。”
有主任的这句话,左向东就放心了,这位主任在两广何止是有朋友,简直就是两广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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