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管会出来,左向东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在香江成立公司,用民间资本的名义,资金自己想办法——这三条加在一起,翻译成人话就是:组织上支持你,但不给你钱,不给你名分,出了事你自己扛。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活儿不好干。
这就相当於,什么都不给你,但是给你政策,你去拉人马!!
可不好干也得干。
清凉油那东西是他亲手配的,藿香正气水是他改良的方子,季德胜蛇药是他从江苏人家里磨破嘴皮子求来的。
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操心,谁替你操心?
再说了,这是目前左向东在本领域內,创匯的最高办法了,市场定位精准,又是在本时代相对稀缺品。
还是那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
两天后。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於北平医疗资源分布的报告,毕云良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部长,白家那边有动静了。”
左向东接过文件夹翻开,是毕云良整理的白家內部情况简报。
白家今天召开了一场家族內部的董事会。说是董事会,其实就是白家几房人凑在一起吵一架。
极力反对合营的是长子白敬业。
理由冠冕堂皇——
“祖宗的基业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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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左向东从毕云良的字里行间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白敬业在百草厅掛了个閒职,每年从柜上支不少钱,合营之后这套就玩不转了。
三房长辈白颖宇那帮老派势力更是激烈反对。
这些人早就不管百草厅的经营,但每年照样从柜上分红,吃回扣、中饱私囊,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合营一搞,帐目一清,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油水全得断。
这帮人串联了不少族人,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骂娘,说合营是“败家”,说白占元“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
白占元在会上没说话。
他爷爷白景琦坐在主位上,手里那俩核桃转得咔咔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听著。
等那帮人骂够了、骂累了,白景琦才开口。
“说完了?”
白颖宇刚要张嘴,白景琦一瞪眼,把那老头的后半截话瞪了回去。
“说完了,我说。”
白景琦站起来,手里核桃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
“你们说的那些,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祖宗的基业、白家的字號、不能败在咱们手里——这些话,你们说了一辈子,我也听了一辈子。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这辈子,为百草厅做过什么?”
没人吭声。
白景琦的目光从白敬业扫到白颖宇,又从白颖宇扫到其他几个族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鬼子来了,你们跑。国民党来了,你们躲。百草厅最困难的时候,帐上没钱,库里没药,是我白景琦一个人扛过来的。你们呢?你们在天津租界里打麻將、听戏、搂著小老婆睡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耳光一样扇在那些人的脸上。
“现在解放了,太平了,你们一个个跳出来,说『祖宗的基业不能毁』。早干什么去了?”
“我操你妈!!!!”
堂屋里鸦雀无声。
白敬业低著头,白颖宇脸色铁青,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从来就想过,特么的白景琦这么脏啊?
白景琦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缓了缓语气。
“今天,隔壁药铺的曹中襄,就是那个跟你们喝过酒、称兄道弟的曹老板——特务!汉奸!今天处决。”
他放下茶碗,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公安那边发了通知,邀请商界人士去观摩。你们也去。去看看,看看那个跟你们称兄道弟了好几年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几个族人的脸色白了,这些人怕死。
白景琦冷笑了一声。
“怎么?怕了?战爭年代你们一个个逃避责任,现在和平了,就想著出来多拿点、多吃点、多占点?我告诉你们,这个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中央,转过身,看著那些或低头、或扭头、或面色如土的脸。
“合营的事,我拍板了。坚决拥护。”
白敬业猛地抬起头:“爹——”
“闭嘴。”白景琦两个字就把他的嘴封死了,在他眼里,白敬业就特么的是逆子!
“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別瞪我,我说到做到。”
“別人能干的事,我,也能干!!!”(参照:陈宝国汉武帝的那句。。寇可往,我,亦可往!!)
白敬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但到底没敢再吭声。就老爹这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白景琦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信封。
在座的几个人都没动,但眼睛都盯著那个信封。
白颖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白敬业的眼珠子转了转,其他人各有各的表情,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在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白景琦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展开,放在桌面正中间。
“这是左部长给我的安宫牛黄丸方子。比咱们白家的方子全,比咱们白家的方子好。”
堂屋里炸了锅。
白颖宇第一个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拿那张纸,被白景琦一巴掌拍了回去。
“你干什么?”
“我看看!我不信!祖传的方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白景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你以为你的方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祖宗传下来就不能改了?我告诉你,左部长的方子,比咱们的多了一味鬱金,改了两味药的剂量。你懂医术吗?你懂药性吗?你什么都不懂,你他妈的懂个屁!!!你就知道分红、吃回扣、往自己兜里搂钱!”
白颖宇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今儿个这白景琦真是吃了火药了。
白景琦把方子收起来,重新装进信封,揣回怀里。
“这个方子,左部长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药是救命的,不是做买卖的』。你们听听,听听,人家一个外人,一个当官的,比你们这些姓白的还懂白家的规矩。”
堂屋里没人接话。
白占元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他看著爷爷把这些叔叔伯伯爷爷辈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了解自己的爷爷,这老头儿脾气大,但从不乱发脾气。
今天发这么大的火,不是衝著合营,是衝著这些族人在战爭年代当缩头乌龟、和平年代跳出来爭家產。
白占元站起来,走到白景琦身边。
“爷爷,”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军管会的方案已经定了。私股占比40%,由白家家族持有。定息5%。您出任私方经理,政府派人任副经理。”
他顿了一下,看著白景琦的眼睛。
“爷爷,您要是同意,今天就递交《公私合营申请》。然后,他们安排核算。”
白景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
白敬业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颖宇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在默算自己还能拿到多少钱。
白景琦转过身,走到条案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红纸上写下了名字。
《公私合营申请书》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他把毛笔搁下,转过身,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还有谁反对?”
没人吭声。
“我问你们,还有谁反对?”
见没人说话,白景琦的拐杖狠狠地一顿,“谁赞成?谁反对???”
白敬业抬起头,张了张嘴,看见白景琦那双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白颖宇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要不,你再想想——”
“我想了。”白景琦打断他,“我想了两天两夜,想明白了。百草厅能活一百年,不是因为咱们姓白,是因为老百姓需要这个药。哪天老百姓不需要了,你姓什么都不好使。”
內心里,他想的明明白白,跟孙子聊了两天,知道了苏联的歷史,他知道,计划经济之下,私营业主根本就没办法,大势不可挡!!
他拿起那份申请书,看了一眼,折好,装进信封。
“占元,送过去。”
“你就告诉左部长,这合营,我白景琦坚决拥护!!”
白占元双手接过信封,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到白占元离开的时候,白景琦再次转身,手中的拐杖轻轻抬起,几乎就要懟到了他的大儿子白敬业的脸上,
“你,还有你。”
他把拐杖移到了三房长辈的脸上,
“今天下午,都他妈的跟我去看看,这些汉奸,特务,还有给狗日的国民党,搜刮民脂民膏的资本家,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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