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北平社会部这边,负责执行枪决的是谭正文部长,市委常委。他之前是中央社会部副部长,等公安部成立后就是北平公安局长。
为了配合左向东统一医疗卫生系统,这几个枪毙的,主要都是涉及医疗卫生领域的人员。
谭正文看到左向东,走过来,脸上掛著笑,但那双眼睛底下是干情报的人特有的锐利。
“向东同志,你的面子真大。李部长和叶市长特意嘱咐,让我过来。”他拍了拍左向东的肩膀,“听说,最近干得相当出色啊。”
左向东心里暗骂:你是搞情报的,还给我装“听说”?北平城里哪件事能逃过你的耳朵?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笑呵呵地说:“多亏了谭部长对我工作的支持嘛。没有你们市社会部在前面顶著,我这卫生系统也搞不安生。”
左向东属於是中央社会部,而且是机密,谭部长不知道也不奇怪。
两人寒暄了几句,谭正文转身去安排执行事宜。
左向东靠在墙根,又点了一根烟。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戏,他是配角,谭正文才是那个唱黑脸的。宣读罪行、执行枪决,这些事让社会部干,他左向东干不了,也不想干。他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虽然在战场上也没少杀。
这就是人设的意义,毕竟你得为接下来的事情做铺垫,而且这资本家可不都是蠢蛋!
今天这场枪决。
枪决名单上那些人,曹中襄是特务,张荫梧是汉奸,还有二十几个罪大恶极的。这些人不死,北平的医疗卫生系统就乾净不了。药行、医院、防疫所,这些机构里藏了多少猫腻,不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根本不知道底下烂了多大一片。
谭正文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宣读罪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曹中襄,1943年至1949年间,为日本特务机关及国民党保密局搜集情报,窃取我党接管卫生系统干部名单……”
白景琦站在前排,他面无表情,但左向东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娄振华站在白景琦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目光在台上的谭正文和被押著的曹中襄之间来回扫,嘴唇抿得发白。
枪声响起。
沉闷的、短促的几声,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
有些人闭上了眼睛。
有些人没闭,但脸上的血色没了。
白景琦没闭眼。他手里核桃咔嗒一声,转过了最后一下,停住了。
娄振华也没闭眼。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放在裤缝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左向东把烟掐灭,整了整军装,走上台。
谭正文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他。一黑一白,一打一拉,配合得天衣无缝。左向东心想,这要是搁戏台上,谭正文是张飞,他就是诸葛亮。不过诸葛亮可不用给人开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人民政府对於私营工商业的政策,概括起来八个字——公私兼顾,劳资两利。”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具体到咱们北平的药行,政策也是八个字——保护、扶持、发展。保护民族资本,扶持生產经营,发展工商事业。”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那些或紧张、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说人话就是——只要你好好干,不捣乱,不搞破坏,不跟特务勾搭,你的厂子还是你的厂子,你的字號还是你的字號。该生產生產,该赚钱赚钱。”
有人鬆了一口气。这种鬆口气的声音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像一阵风吹过麦田,窸窸窣窣的。
左向东把那张纸折了折,塞回口袋,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一张红纸,折得方方正正。
“白景琦同志。”
白景琦愣了一下,没想到会点到自己的名字。还以同志相称,当真是受宠若惊啊。
“百草厅已於日前正式递交公私合营申请,经军管会批准,同意合营。这是北平药行第一家申请合营的老字號,是白景琦同志对人民政府的信任,也是白家为国家医药事业做出的突出贡献。”
白景琦走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但左向东注意到,他握核桃的手,指节泛白。
这老头儿,紧张啊!!
也是,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种场面头一回。当著全北平药行的人,被新政府的部长当眾表扬——搁谁谁不紧张?
做这个决定,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要知道现在的解放军,连半壁江山都还没打下来!
左向东把红纸递过去,伸手跟白景琦握了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同志,您给北平的药行带了个好头。我代表军管会卫生接管部,感谢您。”
白景琦接过红纸,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应该的,应该的。”
底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雹子。但白景琦走下台的时候,腰板比上台时更直了。
左向东站在台上,看著白景琦的背影,心里头想:这老头儿,算是彻底上了船了。
他看了一眼娄振华的方向。
娄振华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在算一笔帐,算来算去算不出个结果。
左向东收回目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三五成群地议论著什么。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但表情都差不多——鬆了一口气,又没完全松。
左向东走下台,故意绕了个弯,朝许富贵走过去。
许富贵正站在人群边上,跟几个药行的人说话,看见左向东过来,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
“二爷,二爷——”
“富贵啊,”左向东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院里的情况怎么样?我大姐怎么样?”
许富贵受宠若惊,腰不自觉地弯了弯:“好,好著呢。聋老太太这几天精神头足得很,天天跟人念叨您。何大清最近老实多了,不去八大胡同了。易中海还是老样子。阎阜贵最近消停了,不敢在院门口占便宜了。刘海中——”
“行了行了,”左向东笑著摆摆手,“我就问我大姐。你跟我说这么多干嘛?”
许富贵嘿嘿一笑,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开口。
“哦对了,”左向东打断他,看了一眼他身后,“你这是一个人来的?”
许富贵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行了,不跟你聊了,”左向东又抢在他前面,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有事,回头再聊。”
说完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许富贵站在原地,嘴还没合上。
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娄振华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先是期待,然后是著急,再然后是好气又好笑,最后是一言难尽的无奈。
许富贵回过头,看见自家老板那张脸,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太了解娄振华了。这表情,不是生气,是——心痒。
痒得不行。
(39章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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