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跟人说话,人不跟你说话。你想打听情况,人不给你机会。你站在三米外,竖著耳朵听,人家聊的是院里老太太、邻居,一个字都不往正事上扯。
这叫什么事?
左向东走出去十几步,魏大勇跟上来,小声说:“部长,娄振华在后头看著呢。”
左向东没回头,也没停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让他看。”
娄振华的车上。
许富贵坐在副驾驶,娄振华坐后排。车子开得很慢,司机知道老板有话要说,故意开得稳当些。
沉默了好一会儿。
娄振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
“富贵啊。”
“哎,老爷。”
“你们夫妻在娄家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许富贵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不是在酒桌上那种殷勤的笑,是认真的、带著几分感激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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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您对我们家,那是没得说。我媳妇在您家帮佣,逢年过节您给的赏钱比旁人厚,我儿子大茂上学您还帮衬过。这份恩情,富贵记著呢。”
娄振华睁开眼,看著车顶,沉默了几秒。
“那你跟我说实话,左部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是看不上我娄振华,还是对我有什么成见?”
许富贵心里苦啊。
左二爷那个態度,不很明显吗?就是不搭理你。
但这话他能说吗?不能。
“老爷,您別急。”许富贵斟酌了一下措辞,“二爷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他不是看不上谁,是做事有分寸。今天那个场合,您想想,白七爷刚被表彰,他转头就跟您热络,那白七爷怎么想?那不就成了打白七爷的脸了吗?”
娄振华没接话。
许富贵继续说:“再说了,二爷跟我聊院里的事儿,聊聋老太太,那是给人看的。让人知道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官,他也是普通人,也有家长里短。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不是针对您。”
娄振华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他对我娄氏製药厂,是什么態度?”
许富贵想了想,说:“老爷,我斗胆说一句。二爷今天在台上讲的那八个字——公私兼顾,劳资两利——您都听见了。这不是针对哪一家,是政策。白家走在了前头,那是白家的事。您走不走,什么时候走,那是您的事。二爷不会逼您,但——您要是不走,以后汤都喝不著。”
娄振华没说话。
车窗外,北平的街景慢慢往后移。前门楼子、大柵栏、东单。
“你觉得,我应该走?”
许富贵没犹豫:“老爷,白家是药行老大。老大都走了,您不走,合適吗?再说了,轧钢厂是您的心头肉,製药厂就是个添头。拿添头去探路,成了,您得了先机。不成,您也没什么损失。这笔帐,您比我算得清楚。”
娄振华看了许富贵一眼。
这人,不愧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话说到点子上了。
“你跟左部长约个时间,”娄振华说,“我想跟他谈谈。”
许富贵点了点头:“我尽力。”
他没敢应承一定能约到。
左二爷那边到底是什么態度,他心里也没底。
可要是我许富贵死死的抱住了二爷的大腿,嘿,什么富贵?这他妈的才叫富贵!!
大茂啊大茂,瞧瞧吧,爹带你看看,什么叫跨越阶级!!
这男人这辈子,总是有那么几次机会,抓住了便是,大鹏一日同风起.....
三月底。
西苑机场。
天还没亮透,机场周围就已经戒严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杀气腾腾。不是针对谁,是这时候的北平,还不算真正的安定。
左向东站在机场边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大衣披在身上,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嘴里叼著根烟,眯著眼看著远处的跑道。
魏大勇站在他身后,怀里抱著枪,眼睛扫著四周。
顺溜不在。顺溜被他派去了机场外围的一个制高点,带著他那杆大狙,猫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作为中央社会部的一员,有时候也需要分担一部分的安保任务。
这个时期,你永远不知道,在你身边的干部,除了是干部,还有没有可能是社会部的情报人员。
左向东的双重身份,其实是很好使的。
今天来的是谁,全中国都知道。
左向东心里头绷著一根弦。安保工作他不需要抬操心,那是李部长和谭正文的事。而他真正操心的是另一件事——万一有人受伤怎么办。
中央首长到北平,这么大的事,万一有人搞破坏,万一有突发事件,万一有人受伤——他必须在三分钟之內到位,十分钟之內完成初步处置。
所以他带了整个野战医院最精干的一个医疗组,分布在机场周围四个方位。每个组都配备了全套的急救设备和药品,连血浆都备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比做手术还累。
做手术你只要管好自己手里那点事就行了,搞安保你得做所有人的事。顺溜有没有找到合適的狙击位置,魏大勇有没有把警戒线拉好,医疗组有没有到位,各方的联络有没有畅通——每一件都关係到人命。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左向东把烟掐灭,整了整军装,挺直了腰板。
车来了!
太阳站在车门口,朝下面挥了挥手。风很大,吹得他头髮有点乱,但精神很好。除此以外,还有其他几位首长。
左向东远远看著,他们状態都很好好,心里头才能鬆一口气。
精神状態不错。
说明这趟旅途没有太折腾。
接下来是阅兵。规模不大,但气势不小。部队从机场上走过,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左向东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年轻的战士,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人里,有多少是从淮海战场上活下来的?又有多少,接下来还要去別的战场?
阅兵结束后,左向东上了一辆车,直奔李部长的住所。
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门口。左向东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大步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警卫员认得他,没拦,敬了个礼就放行了。
穿过影壁,绕过照壁,进了二进院。正房的帘子掀著,里头传出说话声。
左向东站在门口,没急著进去。
他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陕北口音。
“俺大哩?看额不捶死他!咋还不来接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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