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多了怕嚇著孩子,说少了又显得敷衍。他挠了挠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笑得憨憨的,最后憋出一句:“能。能打死。”
左平安满意了,抱著枪不撒手,嘴里又开始念叨:“锤死他,锤死他。”
顺溜听著这孩子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新四军待了那么多年,听惯了江淮官话、吴儂软语,猛地听见这黄土高坡上刮下来的腔调,从一个四岁娃儿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可乐。
“锤死他——哈哈哈——”顺溜笑出了声。
左平安抬眼看了他一眼,小脸一绷:“叔你笑啥?俺说正经的。”
顺溜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別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左向东靠在座椅上,看著这俩活宝,心想:一个憨批,一个小憨批,凑一块儿了。
魏大勇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也乐了。他属於八路军系统,口音天南地北都沾点,倒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但顺溜那副憋笑憋得脸红的德性,著实招笑。
路上的车和人才多起来。
北平城还是那个北平城,灰扑扑的,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缩著脖子走路,黄包车夫拉著车跑得飞快,偶尔能看到几辆军用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路上巡逻的解放军战士,看到军管会的吉普车,也都会停下来敬个礼。
“和尚,前面菜市场停一下。”左向东说。
魏大勇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靠边停了。
左向东下了车,走进菜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著生肉腥气、烂菜叶子和旱菸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有人间烟火气。
肉摊上掛著一片片猪肉,肥膘厚的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没剩多少了,瘦的搁在边角。
左向东走过去,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见他这身军装,腰就弯了三分:“爷,要点肉?”
“肥的,五斤。”
摊主利索地割下一大块五花三层,肥膘有两指厚,放在秤上一称,五斤二两,按五斤算。左向东掏钱,一沓钞票递过去,摊主数了数:“五万二。”
左向东心里头骂了一声娘。
五斤肉,五万二!!
他的津贴,一个月也就十五万,搁过去能买二十几斤肉,现在五斤就干掉三分之一。
粮食、肉、日用品,价格一天一个样,今天不买明天更贵。
这些投机倒把的粮商、肉商,他娘的真是把老百姓往死里坑。
他拎著肉往回走,脑子里转著组织上开会时听到的关於物价和特务搞破坏的消息,还有陈云同志在经济会议上的报告。
他一个拿手术刀的,打仗还行,经济帐是真的算不明白。但有一件事他看得很清楚——老百姓吃不起饭,什么政权都坐不稳。
等著吧,用不了几天,投机倒把的就得吃大亏了。
回到车上,左平安已经从前座爬回了后座,怀里还抱著顺溜那杆大狙,小脸绷著,一副“这是我的了”的表情。
顺溜坐在旁边,两手空空,满脸无奈。
这要是魏大勇抢了他的狙击枪,八成要跳起来跟魏大勇干,但这回是平安。
左向东把肉递给魏大勇:“和尚,拿著。”
魏大勇接过肉,顺手搁在副驾驶座上的地面,顺溜看了一眼那肉,咽了口唾沫。
“全是肥的。”顺溜说。
“废话。”左向东上了车,关上车门,“这年头谁吃瘦的?肥的出油,熬一锅油能吃半个月。瘦肉有什么?塞牙缝还费火。”
顺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在新四军的时候,部队条件比八路军好不少,但也不是天天能吃上肉的。新四军待遇好的原因,说到底就一个——会做生意。
抗战时期,新四军在苏北、皖东那些地方,控制了盐场、粮行、菸草,甚至跟敌占区的商人做买卖。
据说到了抗战后期,鬼子缺粮,居然拐著弯找新四军买粮食。
新四军这边收了钱,转头就拿去买枪炮打鬼子,帐算得明明白白。
顺溜跟陈大雷的那个支队,成立的晚,没赶上最好的时候,但听陈大雷讲过那些事,心里头一直觉得新四军比八路军阔气。
后来求陈大雷帮忙,去了华野的司令部,见识了502的司令部,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家大业大。
而东野的军装是全套的,帽子、衣服、鞋子、绑腿,一样不缺,百万大军,可以说是几大野战军里面,最富裕的了。
华野差点,但比中野强。中野挺进大別山的时候,连棉衣都穿不上,这一点,看魏大勇这个憨批就知道了,整天跟恶鬼投胎一样。
可是,顺溜却忽略了一点,新四军的人马可没有八路军的多。
车子开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左向东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蒸面的味道,混著碱水味和杂粮味,谈不上香,就是那种填饱肚子的味道。这年头老百姓吃的都是糙面,棒子麵、高粱面、豆面掺在一起蒸的窝头,嚼起来拉嗓子,但能顶饿。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碰上了何大清、刘海中、易中海和贾贵几个人。
看样子是刚从轧钢厂下班回来,身上还带著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何大清眼尖,第一个看见左向东,脸上的笑立刻堆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
“左二爷,回来了?”
自打易中海统一了称呼,全院上下都改了口,从“左部长”“左二爷”到“二爷”,叫什么的都有,但“左二爷”这个称呼用得最顺。
左向东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院里贾东旭跑了出来。
贾东旭今年十九,白净脸,浓眉大眼的,搁胡同里算得上標致。
他看见左向东,喊了声“二爷”,又看见左向东身后还跟著个小不点,愣了一下。
“二爷,这娃娃不会是你儿子吧?”
还没等左向东开口,贾贵从后面上来,照著贾东旭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脆亮,跟放炮仗似的。
“什么娃娃?你得喊叔。”贾贵瞪著眼睛,语气不容商量。
贾东旭捂著后脑勺,满脸委屈,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喊了一声:“叔。”
左平安抱著顺溜的大狙——不对,是抱著顺溜那桿枪的枪托,顺溜把枪带挎在肩上,左平安双手抓著枪托,整个人吊在上面,像只树袋熊。
他听见有人喊他叔,小脸一扬,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口音回了一句:“哎!你是谁家的?”
贾东旭被一个四岁的娃儿叫“哎”,脸上掛不住,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爹那张黑脸,又把嘴闭上了。
正说著,专属坐骑傻柱背著聋老太从院里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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