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鬼精的左平安

    傻柱这半大小子,果然是厨子养大的,十四岁力气就不小,背著聋老太走得稳稳噹噹。聋老太的精气神比左向东上次回来还好。她老远就看见了左平安,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法,跟两盏油灯被人重新拨了灯芯似的。
    “少——向东!”聋老太差点喊出“少爷”来,好在及时剎住了车,在傻柱背上拍了拍,“快,快放我下来。”
    傻柱小心翼翼地把聋老太放下来,扶著她站稳。聋老太一双小脚站不太稳,身子微微晃了晃,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左平安。
    “这这这是咱们家的平安吧?”聋老太的声音有点抖。
    左平安从顺溜的枪托上鬆开手,站直了,小胸脯一挺,认认真真地看著聋老太,一字一句地说:“姑姑,俺是平安。”
    聋老太听见“俺”字,眉头皱了一下。
    她这个年纪的人,从晚清活过来的,骨子里头还是有点老派讲究。左家虽说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祖上左宗棠那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的孩子说话不能带“俺”,那是乡野村夫的做派。可这孩子是在陕北长大的,周围人都那么说,能怪孩子吗?
    聋老太心里头嘆了口气,脸上却没露出来,伸手把左平安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眼眶就红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嘴唇哆嗦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左平安真是会哄人。他伸出小手,在聋老太手背上拍了拍,奶声奶气地说:“姑姑,俺可想你了。俺爹跟俺说,俺有个姑姑,顶好顶好的人,俺一路上都在想,姑姑长啥样?今天见了,姑姑比俺想的还好看。”
    聋老太这下绷不住了,眼泪哗地下来了,一把把左平安搂进怀里,嘴上却说:
    “你这娃儿,油嘴滑舌的,跟谁学的?”
    左向东在后面听著,心里头想乐。这臭小子,在根据地的时候就跟那些大姐们混得熟,谁见了都夸“平安这孩子嘴甜”。
    敢情不是嘴甜,是油嘴滑舌。
    邓大姐教的?
    不对,邓大姐不是这个风格。
    赵大姐?
    也不像。大概是跟那些警卫员学的,那帮人平时嘴里跑火车,好的不学学坏的。
    “好啦,先回家,回家。”左向东拎著那五斤肥肉,迈步往里走。
    经过阎阜贵家门口的时候,阎阜贵正站在门槛上往外张望。他肋骨的伤还没好利索,身子微微歪著,脸上带著那种想打招呼又不敢打招呼的表情。
    左向东脚步一顿,把手里的肉往阎阜贵面前一递:“阎师傅,要不要摸一摸?”
    阎阜贵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齜了齜牙。
    魏大勇跟在后面,手里端著那杆步骑枪,面无表情地看了阎阜贵一眼。
    阎阜贵赶紧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敢不敢,左二爷,我不敢了,真不敢了。”
    左向东笑了一声,收回肉,大步往里走。
    前院里,几个邻居都凑过来了。
    聋老太拉著左平安的手,在院里的大槐树下站著,跟参观稀世珍宝似的,让左平安给邻居们看。左平安也不怯场,挺著小胸脯,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见谁看他就喊一声“叔”或者“姨”,声音脆生生的,跟小铃鐺似的。
    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她这辈子,从晚清到民国,从民国到鬼子进城,从鬼子进城到国民党接收,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刘海中站在旁边,背著手,挺著肚子,拿腔拿调地开了口:“左部长,我听老许说,中央首长都进城了?”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大清赶紧岔开话题,嗓门拔高了八度:“哎哟,左部长,这肉不便宜吧?”
    左向东把肉拎起来看了看,隨口说:“五万多。”
    何大清倒吸了一口凉气:“嗐,看来又涨价了。上个月买五斤肉才四万出头,这才几天工夫,涨了一万。”
    易中海在旁边跟著感慨了一句:“不光肉,粮食也涨了。棒子麵上月一斤八百,这月一千二了。”
    左向东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涨价的事。不光他知道,军管会、市委市政府都知道。城里那些粮商、肉商,趁著政权交替、市场不稳,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你这边刚接管,制度还没理顺,人家那边已经把价格抬上去了。老百姓手里那点积蓄,经不起这么折腾。
    但这些事,不是跟邻居们聊天的时候该谈的。
    易中海是最识趣的。他一看左向东不接话,立刻转了话题:“哎,前几天许富贵不还嚷嚷说,等二爷回来,要请大家吃饭吗?那谁,贾大哥,让东旭跑个腿唄。”
    贾贵点了点头,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去,上后院跟许富贵说一声,二爷回来了,让他张罗。”
    贾东旭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
    左向东没拦著。许富贵那点心思,他门儿清——请客是假,搭上线是真。上次在枪决现场没给他机会,这次人家借著院里的由头请客,你总不能再躲了吧?
    “走吧,先回屋。”左向东扶著聋老太往后罩房走,左平安跟著,一蹦一跳的,嘴里又开始了那套“锤死他”的念叨。
    后罩房变样了。
    左向东上次回来的时候,这屋子虽说收拾过了,但总透著一股子没人住的冷清劲儿。这次不一样了,炕上的被褥是新拆洗的,叠得整整齐齐;条案上摆著个搪瓷茶盘,里头放著茶壶茶碗;窗户上的纸换了新的,透著亮;地上扫得乾乾净净,连墙角都没灰。
    左向东把肉递给魏大勇:“和尚,你收拾一下这肉。让何大清帮忙做,別自己瞎弄,糟蹋东西。”
    魏大勇接过肉,嘿嘿一笑,转身出去了。
    左向东坐在炕沿上,看著聋老太抱著左平安不撒手,笑了一声,问:“大姐,你不是腿脚不便吗?”
    聋老太抱著平安,苦笑了一下:“是不便。但自打你回来之后,许富贵就没消停过。今天让他媳妇大嫂过来收拾屋子,明天让许大茂送菜,后天许婉婷来陪我说话。而且吃饭我也没操过心,富贵给了钱何大清,让他做饭,然后吕秀端过来。你看看,我都吃胖了。”
    说著,她腾出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捏起一层皮,表情又无奈又想笑。
    左平安坐在她腿上,仰著脸看她,一脸认真地说:“姑姑,啥叫胖?胖就是好!俺听周噠说了,人得吃饱,身体才能好。姑姑你得多吃点!”
    聋老太听见这三个字,愣了一下,扭头看左向东。
    左向东解释道:“大姐,是你想的那个。”
    聋老太眼睛瞪大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她在北平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这个称呼从一个四岁娃儿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自家这个少爷,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首长是隨便能跟一个四岁娃儿这么亲近的?就算是老百姓,她也是知道的。
    她没问。有些事,不该问的別问。
    她现在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可能会成为天上客。左家再次伟大!!
    左平安从她腿上出溜下来,满屋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的一个木头箱子前面,回头问:“爹,这是啥?”
    “你姑姑的嫁妆。”
    左平安不走了,蹲下来,小手摸著箱子上的铜活页,摸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爹,俺以后也给姑姑买个箱子,比这个还大。”
    聋老太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好好,”她一把把左平安又搂回怀里,“姑姑等著,等著平安给姑姑买大箱子。”
    左向东坐在炕沿上,看著这祖孙俩——不对,姑侄俩,心里头五味杂陈。聋老太这辈子不容易,左家败了,她一个人守著两间破屋子,守著一个牌位,守了十几年。现在他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儿子,这老太太的心就算是彻底放下了。
    “大姐,”左向东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许富贵那边,你不用管他。他愿意张罗就让他张罗,你別跟著操心。”
    聋老太擦了擦眼泪,哼了一声:“我操什么心?他张罗他的,我吃我的。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再说了,我也不是白吃他家的,每次都会按照原价拿回给他们家。”
    “我这段是了解清楚了,你们不拿群眾一针一线,你们八项规定,我都清楚。”
    她到底还是有见识的人,知道什么该,什么不该,以前要是赶上这种事,聋老太是不愿意掏钱的,现在许富贵上赶著来,她每次都会把钱用各种方式给回许富贵。
    这就是底气吧?来自於家人的底气,倒不是说要洗白聋老太,任何人任何事,不都是屁股决定脑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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