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管天下人生死的地方

    左向东看著大姐那张写满了骄傲的脸,心里头转了一下。
    太医院。
    这老太太用的是旧社会的词儿,但意思没错。宫廷里给皇帝看病的那帮人,搁现在就是中央保健委员会的专家。
    不过,太医院恐怕都小咯。
    也就是现在刚解放,他不同於军委卫生部的部长副部长。他是一线练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军全国的同时,又能搞药品研发。將来要么在地方卫生部,要么在军委卫生部任职。那就相当於古代的六部——那是管天下人生死的地方。
    左向东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聋老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快七十岁的人。
    她从炕沿上出溜下来,小脚踩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她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颤颤巍巍地走进去。
    左向东听见里头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箱子。
    过了片刻,聋老太出来了。
    手里捧著一块牌匾。
    红木的,年头不短了,漆皮有些斑驳,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左文襄公。
    左宗棠的牌位。
    左向东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聋老太把牌匾放在条案上,退后一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大姐——”
    左向东上前一步要拦,但聋老太已经跪下去了。
    “噗通”一声,小脚老太太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闷闷的。
    她抬起头,看著那块牌匾,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泪花,
    “文襄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咱们左家,出了个国医了。”
    左向东站在旁边,看著聋老太跪在牌匾前面,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一件事——左宗棠当年收復新疆的时候,六十三岁了,抬著棺材出关,手下的大將有病有伤,隨军的郎中不够用,左宗棠自己翻医书、采草药,给將士们治过病。
    左家都是能征善战的帅才,突然出了一个国医,属於是另一种路径上的光宗耀祖。聋老太的激动,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她觉得——左家的根没断,左家的魂没散,左家的香火旺著呢。
    聋老太拜完了,左向东上前一步,弯腰把她架起来。
    “大姐,別这样了。”左向东扶著她坐回炕沿上,自己也坐下来,顿了一下,接著说,“我是这样想的,我將来肯定不会住在这个院里。我们军委机关有自己的大院,跟我走吧。”
    聋老太一听这话,脸上的激动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苦涩。
    不是不捨得的苦涩,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去的苦涩。
    “向东,”聋老太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左向东能听见,“我就不去了。”
    左向东看著她,没急著说话。
    聋老太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畸形的脚,那两只从几岁起就被裹断骨头的小脚。
    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著窗外黑沉沉的院子。
    “那些机关大院,住的是什么人?你知道,我也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涩,“我这一双小脚,进去让人看见了,人家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人家会说,聋老太是满清遗老遗少。遗老遗少是什么?是封建残余。跟新生的政权,天然就是对立的。”
    她转过头,看著左向东,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认真。
    “我不能给你拖后腿啊。”
    “再说了,我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希望你开枝散叶。”
    到底是经歷过生死的老人,太知道一个家族要想强大,那得开枝散叶。为什么佟家长盛不衰?就是因为直系的家族人员庞大,人多的情况下,人才自然也多。
    左向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聋老太抬手挡了回去。
    “还有,”她继续说,“这院里,我住了那么多年了。易中海、何大清、贾贵、许富贵、刘海中,这些人什么脾性,我一清二楚。阎阜贵抠门,刘海中官迷,易中海偽善,何大清社会气重,但他们都不是坏人。我在这儿,跟她们打打牌、聊聊天、拌拌嘴,比去那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大院里强。”
    左向东没接话。
    他知道聋老太说的有道理。
    机关大院里的干部家属,不是她那个圈子的。她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跟那些在延安就参加革命的女干部坐在一起,聊什么?聊怎么熬猪油?聊怎么给孙子做棉袄?人家聊的是政策、是工作、是孩子上学的事儿。她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在这个院子里,她是聋老太,是左二爷的姐姐,是全院最受尊敬的老人。她说什么,大家都听著。她骂谁,谁都不敢还嘴。她是这个院子里的定海神针,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背后站著左向东。
    聋老太伸出手,拍了拍左向东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
    “你忙你的去,”她说,“不用惦记我。平安你要是忙不过来,就放我这儿。我给他做饭,送他上学。那些大院里的孩子,哪个有我们平安机灵?”
    左平安从炕上抬起头,铅笔头还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姑姑,俺机灵著呢!俺不用送,俺自己去。”
    聋老太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左向东看著大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了几秒。
    “行,”他说,“听您的。但有一条——您要是受了委屈,不管是谁给的,您跟我说。我左向东在北平城里,还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聋老太听出来了——这不是吹牛,是承诺。
    “行了,別说这些了。”她擦了擦眼角,换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平安,来,姑姑看看你写的什么。”
    左平安把本子递过来,聋老太接过去一看——
    满纸都是圈圈,歪歪扭扭的,一个都不认识。
    但这老太太看了半天,愣是说了一句:“嗯,写得好。比姑姑强。”
    左平安信了,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左向东在旁边看著,差点没笑出声。
    这老太太,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也是练了大半辈子的。
    夜深了。
    左平安在炕上睡著了,抱著聋老太那床绣花被子,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嘴微张,呼嚕打得跟小猫似的。
    左向东给他把被子掖好,转过身,聋老太正坐在炕沿上看著他。
    “向东。”
    “嗯?”
    “你那个方子的事,我听白占元那孩子说了。”
    左向东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白景琦那个脾气,能用你的方子,还同意合营,不是因为你官大。”聋老太说,“是因为你那方子比他的好。这年头,能让白七爷低头的东西,不多了。”
    左向东笑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那个许富贵,”
    聋老太又说,“他那点心思,我门儿清。他想抱你的大腿,让他抱。只要他不给你惹事,该用的时候用一下,也不是坏事。而且,那个姓娄的,在得知百草堂合营。现在心痒痒,似乎都巴不得把他家的药厂送给政府,目的就是跟你搭上话。”
    左向东看了聋老太一眼。
    这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什么事看不透?许富贵那点小心思,在她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对於娄振华这个人,早就已经被他列入了统战的对象,只是目前两广还没有解放,去香江的路不好走,他就把娄振华晾在了一边,毕云良通过白景琦,已经打探到了娄振华的想法,至於许富贵,那也是有大用途的。
    既然回来了,吹风这个事儿,总归要做在前面。组织做事,主打的就是先礼后兵,那种雨夜夺权的事儿,属於另类的走姿,势吧?
    眼下先配合市政府管控物资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像对付犯有重罪的资本家这个事情,收缴非法所得,以及遗老遗少,左向东最清楚找谁了,资本家最严厉的慈父,按说也来北平了吧?
    (想看看各位老总的书评,麻烦给个好评,好评一条一元,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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