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富贵要不要加入组织?

    许家,灯火通明。
    等了一晚上,还没等到左向东从后罩房出来,许富贵急啊。
    距离上次枪毙那些非法药商,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自己也算是在娄振华面前夸下了海口,可到现在还没跟左二爷搭上话,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屋里头,大女儿许婉婷、儿子许大茂还搁屋里头坐著,一个做针线,一个翻小人书,谁也不出声,都知道老爹今晚有心事。
    许富贵在屋里转了两圈,扒著窗户往外看,后罩房的灯还亮著,隱隱约约能听见聋老太的笑声。
    “还没走,还没走。”
    他嘴里念叨著,又坐回去,屁股刚挨著椅子,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张望。
    许婉婷看了他爹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针线,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许大茂倒是机灵,放下小人书,凑过来小声说:“爸,您別急,二爷指定得出来,他不住这儿。”
    许富贵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一边待著去。”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许富贵探头一看。
    左向东从后罩房出来了,军大衣披在身上,步子不紧不慢,正往院门口走。
    “哎哟,二爷!二爷!”许富贵三步並作两步迎出去,脸上的笑容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二爷这是要走了?天色尚早,不如到家里喝口茶,最近我弄了点湘省的茶叶,品品故乡的味道。”
    左向东脚步一顿,看了许富贵一眼。
    寻思著这理由找得真棒啊。
    湘省茶叶,故乡的味道。
    他左向东是湘省人没错,可打从十六岁离开北平去了延安,十几年了,要不是组织里面湘省的老乡多,要不是因为太阳是湘省口音,他估计湘省话都不会说了。
    你现在跟我谈故乡的味道?
    不过许富贵这话说得漂亮,既有由头,又不露骨,不愧是跟了大资本家十几年的司机,说话办事,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富贵啊,”左向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今天怎么有空?”
    许富贵嘴上说道:“这不正好回来,巧了,二爷您也在。”心里却想:我都等了一晚上了,可算见著爷了。
    左向东没拆穿他,抬脚进了许家。
    屋里头,许大茂这小人精,一见他爹把人请进来了,“蹬”地站起身,小腰板挺得笔直,脆生生喊了声“二爷”,然后赶紧拿著热水壶去灶台打热水去了,动作利索得跟练过似的。
    许婉婷也没閒著,放下针线,转身进了里屋,端出一盆洗脚水,搁在左向东脚边,低著头小声说:“二爷,您走了一天的路,泡泡脚吧。”
    左向东看了这姑娘一眼,十三四岁,眉眼清秀,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条有理。
    他心里头转了一下——不是,这许家配合得这么好的吗?
    一个打水,一个端洗脚水,娘们没露面,爷们陪著说话,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跟唱堂会似的。
    不过他不奇怪。
    许家给娄家服务了多少年?
    娄家是什么人家?
    北平城里数得著的豪商,迎来送往的规矩大了去了。
    许富贵在那种环境里泡了半辈子,耳濡目染,家里这点待人接物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左向东摆了摆手:“婉婷,別麻烦了。喝口茶就走,脚就不泡了。”
    许婉婷看了看她爹,许富贵使了个眼色,她端著洗脚水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里屋的门。
    许富贵亲自沏茶,双手端过来,搁在左向东手边的茶几上,退后半步,站著,没坐。
    左向东端起茶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香味飘出来。
    他闻了闻,確实是湘省的茶,雨前毛尖,不算顶好,但在北平能喝到这个,不容易了。
    他呷了一口,放下,看著许富贵:“坐吧,別站著了。”
    许富贵这才在对面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隨时准备听候差遣的架势。
    “富贵,有什么事,直说。”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你又是请喝茶,又是端洗脚水的,搞这么大阵仗。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腐化人民的干部。”
    许富贵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二爷,这是娄家在北平城涉药產业的清单,您过目。”
    左向东有些诧异,敲山震虎居然这么奏效的吗?
    他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娄氏製药厂,娄氏药铺七间,娄氏慈济医院——看到“慈济医院”的时候,左向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头转得飞快。
    慈济医院,就是特务郑朝山所在的那个医院。
    他现在让雷震监控带了一个排,在监控特务,监控黑市。没想到这家医院的背后老板居然是娄振华。
    那明面上的那位,搞半天就是扯淡啊。你看看,这又是哄骗无產阶级的手段!
    “富贵,”
    左向东把清单折好,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我倒是没想到,这慈济医院也是娄振华的。”
    许富贵连忙解释:“娄家占了六成股,其余都是各个朋友、商號凑的份子。这医院开得早,那时候鬼子还没进城,娄老板就是开著玩,没指著这个挣钱。”
    开著玩。左向东心里头冷笑了一声。开医院能是开著玩的?这里头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二爷,”许富贵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娄老板让我问问您,公私合营的事,他能不能也参与?”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
    “哦哟,娄老板很有前瞻性嘛。”左向东靠在椅背上,弹了弹菸灰,
    “现在白景琦的百草厅是北平001號,合营可不是简单的事,具体的流程,你可以让娄老板去找白景琦学习学习经验嘛。”
    合营这事,有一就有二。
    北平的私营医疗体系里,白景琦的百草厅是百年老字號,象徵意义比什么都重要。
    而娄家是北平实力最雄厚的,本质上来说,左向东当然希望娄家是002。
    但你想统战一个人,或者培养一位红色资本家,光靠部分產业合营是不够的。真正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去配合、去实现藿香正气水、蛇药、清凉油走出国门抢占市场那个事,必须得是百分百稳妥的人。
    一个能把家族產业做到这种程度的资本家,能简单吗?
    左向东心里头盘算得很清楚,娄振华现在急著合营,不是因为觉悟突然提高了,是因为白景琦走了第一步,他怕自己落在后头连汤都喝不著。这是生意人的本能,不是革命者的自觉。
    所以他得等,得磨,得让娄振华自己想明白,光有资本不够,等你被全京城的资本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时候,你就知道组织是多么的好。
    打败资本的最好办法,就是从资本的內部开始分化,从孤立再到团结。
    之所以不太急,还有一个原因是两广要十月份解放,叶主任也还没南下,所以急不来。
    许富贵面露难色,搓了搓手:“二爷,这白七爷,瞧不上我家娄老板啊。”
    白景琦当眾骂娄振华是“骯脏的资本家”那事,北平药行都传遍了。
    娄振华要是舔著脸去找白景琦取经,那不是送上门去挨骂吗?
    左向东看了许富贵一眼。
    “哎,富贵,你这么说,就证明你的觉悟不够用。”
    左向东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菸灰缸里,转过头,拍了拍旁边许大茂的肩膀。
    这父子俩是院里最精明的了,具备一定的大局观念。
    尤其许富贵,他作为娄振华的司机,这个身份具备天然的、可以近距离观察和影响娄振华的条件。
    所以他完全可以考虑把许富贵吸纳入组织,作为眼线之一。
    “富贵,”左向东看著许富贵,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想不想加入我们?”
    许富贵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嘴巴张著,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我许富贵何德何能啊?”他的声音有点抖,“二爷,我……我可以吗?”
    左向东站起身,把军大衣披好。
    “你先考虑考虑,顺便把我的愿景,跟娄老板同步一下。”
    说完,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脑袋,转身出了许家。
    许富贵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著左向东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手还在抖。
    “爸,”许大茂凑过来,仰著脸看他爹,“您跟紧娄老板,还怕没钱吗?”
    “蠢货!”
    许富贵猛地一拍门框,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狠劲儿把许大茂嚇了一跳。
    儿子不懂,是因为年纪小。
    跟紧娄老板?
    娄老板是资本家,资本家是什么?
    那就是工人农民的阶级敌人啊,农村打土豪分田地。
    可是城里呢?总不能把资本家供起来吧?所以,资本家早晚要被工人打倒的。
    那就是水里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看清了这一点,许富贵就意识到,他的屁股应该往哪里坐了!!!
    咱们的这位左二爷是什么?
    是岸上的大树,根扎在地底下三丈深。
    跟著浮萍,你能漂到哪儿去?
    跟著大树,你才好乘凉啊!
    这位二爷的大腿有多粗?粗到直达天宫核心的!这个泼天的富贵,他许富贵要是不抓住,那他就不是许富贵,是一坨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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