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丹尼斯,一座西部新兴的工业港口都市。
城市布局规整,以边境街为主轴,串联起市政厅、法院、剧院与银行,路面铺著鹅卵石,有轨电车穿行其间。
电流是这里的新鲜血液,在深夜维持著主干道有限的光明,城市也在灯光照不见的暗处裂成碎片。
城南是贫民窟纠缠的肠子,窄巷里淌著永不乾涸的污水,城东,烟囱如巨木般疯长,吞吐著混合煤渣与蒸汽的浓雾,將港口与铁路吞没。
而城北,別墅静臥在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下,花园里的喷泉在月光下闪烁星光。
此刻,边境街。
『西部先锋电讯报』总部主编室灯光未熄。
“上帝……这简直是撒旦的杰作!”
主编乔纳森·克劳利捏著刚刚译完的电文,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面前摊开的,还有从瓦伦丁火车运来的刚刚冲印出的照片小样。
三具姿態扭曲、头顶开洞的尸体被捆缚在马背上的景象,围观的男男女女,脸上凝固著从呆滯到极度惊惧的种种神情,像一幅描绘地狱的眾生相。
即便只是黑白影像,也足以让最麻木的神经颤慄。
“排版!现在就排!头版,全版给我让出来!”
克劳利几乎是在咆哮,眼睛闪著攫取销量与名望的光芒。
他挥舞著电文,仿佛那是一面旗帜。
“標题要够大,够吸引人!就用——《血色边镇:华人屠夫『林庆』的山大王宣言!三十四名白人平民遇害,瓦伦丁镇深陷恐怖!》
副標题给我加上:独家现场照片,揭露野蛮世纪之罪!联邦法律於荒野边境已然崩坏!
他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
“评论版,给我找布伦南教授,让他从『文明衝突』和『黄祸论』的角度写一篇社论!我们要让全圣丹尼斯,不,全加州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匪帮,这是对我们文明秩序、白人种族的公然宣战!”
翌日清晨,《西部先锋电讯报》带著油墨未乾的气味和触目惊心的標题图片,被报童撒遍圣丹尼斯的大街小巷。
“號外!號外!瓦伦丁大惨案!华人山大王屠杀三十四人!看独家照片!”
一张张报纸被塞进银行职员戴著手套的手中,被水手生满厚茧的手指攥紧,在沙龙瀰漫的雪茄菸雾与咖啡香气里被哗啦一声展开。
绅士们的窃窃私语,淑女们压抑的惊呼,工人们粗糲的咒骂,全部交织在一起,匯成一个共同的名字——林庆。
“这是那些总是低著头走路,对谁都弯著腰的华人做的?”
“清长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种!”
“魔鬼!这是魔鬼!上帝会惩罚他的!”
“瓦伦丁离我们才多远?谁知道这个魔鬼会不会流窜过来!”
一点点恐惧在更多愤怒的推动下,在咖啡的香气和港口的咸风中迅速发酵。
到了午后,这场在圣丹尼斯点燃的情绪之火,已隨著渡轮的汽笛与火车的轰鸣,顺河道、沿铁轨,一路蔓延。
它掠过广袤的田野,抵达加利福尼亚的政治心臟『萨克拉门托』,又在黄昏时分,烧向了经济中心『旧金山』。
起初只是一小部分人討论,但当次日的《加州纪事报》和《旧金山纪事报》以赫然醒目的版面全文转载了报导与照片以及那张纸条上的內容,火星终於引爆了堆积的乾柴。
质问声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吶喊,在议会走廊、在交易所大厅、在熙攘的街头炸开:
“我们的州警在哪里?!”
“联邦的权威,难道止步於文明的边界吗?!”
“我们缴纳的税款,就养著这样一群对暴徒束手无策的废物?!”
每一个问號,都像一记重锤,敲打著这个新兴州本就脆弱的神经。
报纸由最初一千张快速加印至几万几十万张,传遍了圣丹尼斯、萨克拉门托和旧金山的大街小巷。
油墨印刷的恐怖画面和耸人听闻的標题,瞬间点燃了早已暗流涌动的社会情绪。
在圣丹尼斯,当天傍晚,几个靠近码头区的华人店铺的窗户就被石块砸碎,用油漆刷上了“黄祸滚出去!”的標语。
零星的白人青年在街区游荡,向所有遇到的华人投掷石块和辱骂,而巡警的视而不见,更像一种默许。
在萨克拉门托,市政厅前的广场上,一小群『关心市民安全』的白人市民自发聚集,举起『要求州长採取果断行动』、『保护边境社区』的牌子。
而在旧金山,暴戾的情绪找到了最易燃的土壤。
当地小报变本加厉地使用“华人屠夫”、“蒙古刽子手”等字眼推波助澜。
一股夹杂恐惧、愤怒与长久经济竞爭所积累怨恨的浊流,迅速席捲白人社区。
“我们不能坐视另一个『林庆』藏在我们城市里!”
爱尔兰人主导的工会在工地、工厂与码头散布煽动言论。
很快,针对华人资產的暴力从零星骚扰发展为有组织的破坏,位於白人街区边缘的华人餐馆被投掷腐烂食物,送货的华人小贩无故遭殴打抢劫……
一切的暴力活动都在『清除毒瘤』的口號下,变得正当合法起来。
旧金山,唐人街,夜色深沉。
与外面喧囂暴戾的白人世界相比,唐人街內部瀰漫著另一种沉重气氛。
街道比往常更早沉寂,许多店铺提前打烊,门板紧闭,白人社会掀起的混乱笼罩著这个拥挤的社区。
在昌隆商行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旧金山唐人街三位最有势力的头面人物正聚在一起。
他们是控制著劳工介绍(猪仔运输)、部分贸易(鸦片贩卖)、地下钱庄(赌场妓院)和堂口(打手)势力的掌控者,平日里是华人社区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却个个脸色铁青,如坐针毡。
“砰!”
做航运和劳工中介的肥佬昌一拳捶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跳,他脸上横肉抽搐,用粤语低吼道
“冚家铲!这个死仆街林庆!他以为自己是谁?关云长单刀赴会?他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啊!”
“我外围街道的两间铺面,今天被人砸了,里面存的黑土和鹰洋,全被那些打砸的白佬抢走了。”
控著几条街烟馆妓院的和盛老板四眼佬,声音尖利,戴著金丝眼镜也掩不住眼中的怨毒。
“那些平日茶钱孝敬一份不少拿的差佬,什么都没管,这损失谁赔,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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