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庆感觉自己陷进了一个循环。
一路上,只要有人看见他这张东方面孔,不管对方是白是黑是醉是醒,都会带著一股恶意主动上前招惹他。
仿佛华人就是他们的出气包。
生活里所有的失意、潦倒与憋屈,都能借著欺辱华人肆意宣泄。
只要看著华人低头隱忍、卑躬屈膝的样子,他们便能从同为底层的卑微泥沼里,捞到一点可怜的心理平衡。
可如今的林庆,早不是以前那个受到欺辱能忍著不发作,自己让自己受气的铁路劳工。
所以衝突起来,简单得就像是:
“你瞅啥?”
“瞅你咋地!”
接著,林庆用刀把对方给嘎了。
一小段市场街还没走完,他就已经噶掉了6个小白,2个小黑,还有一个不黑不白的墨西哥佬。
对此,林庆只能在心里感嘆一声。
“还是大城市好啊,满大街都是经验包和金幣箱子。”
弄死一个,既涨经验,也加金幣。
不过照这样杀下去,走到明天天亮都未必能到唐人街。
林庆只好暂时收手,留待下次再杀。
他身形一敛,主动进入潜行状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只映出一团模糊的暗影。
当他再次从阴影中浮现时,已穿过太平洋街(百老匯街),站在了唐人街的边界。
前方就是杜邦街,也是这个华人社区『唐人街』的主街。
但它现在还不是后世的格兰特大道,路面比他来时走过的街道窄了一半,路旁挤满两三层的木结构楼房,从上到下掛满了汉字招牌。
路面更是污水横流,一只只肥硕的老鼠窸窣窜过,消失在堆满杂物或泔水桶的角落。
林庆向前踏出一步,如同穿过一道无形的门,空气里的气味骤然一变。
海风的咸腥被置换,扑面而来的是酱油、草药、鸦片烟膏与潮湿木头混合发酵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所有这些气味被狭窄的街巷困住,淤积在这里,形成一股浓烈到几乎可以咀嚼的空气。
整个华人社区都没有下水道。
在排华浪潮的阴影下,两万多人挤在这片不足0.2平方公里的泥泞地块。
他眼前的这些建筑,一楼是做生意的铺面,而二楼和三楼是住人的地方,可能一个房间里面就塞著十几个华人。
但即便是这样的居住密度,仍有太多人无处容身,不得不两三人同租一张床铺,昼夜轮换著睡。
更重要的是,这里虽是旧金山华人的棲身之所,但绝大多数房屋的產权,都攥在白人手里。
两万多华人不过是付钱的租客,从来不是这里的居民。
走进杜邦街,林庆感觉这里的居住环境,比他从前在铁路营地时还要糟糕一些,迫不得已,只好从怀里摸出西部亡命徒的职业装备,一条黑色蒙面巾,系在口鼻之前。
他从口袋摸出自己的金表看了下时间。
12点21分。
这都凌晨了,但这片唐人街最少还有几千人没睡觉,栋栋房屋都向外透出点点灯光。
有刚从白人结束的宴会厅上收来脏衣服的洗衣工,她们需要在天亮之前將衣服清洗乾净熨烫平整送回去。
也有一些身影推著独轮车,或挑著竹筐,里面是新宰杀的鸡鸭、还带著露水的蔬菜。
他们是供应市场的菜贩,必须在市政市场开市前,將货物送到白人摊主手中,由他们加价出售,自己赚的,只是那一点起早贪黑、堪堪餬口的脚力钱。
1878年的唐人街,就是一个庞大而又卑微的『服务网』的末端。
每一盏亮到深夜的灯,都照著一个依靠白人社会残羹冷炙生存的行当。
洗衣、做饭、倒垃圾、修鞋、补衣、擦皮鞋、运货、掏粪……所有白人嫌脏、嫌累、嫌丟人的活儿,全都堆在华人头上。
两万多华人,如同工蚁,在白人已经睡觉的夜晚,清洁他们的衣物,准备他们的食物,修补他们的用具,伺候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却连在这污秽拥挤的角落拥有一寸土地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嘛?
还是说压在他们头上的盘剥太过沉重?
白人的房东、白人的警察、白人的政客……乃至负责管理这些华人的领头华人,每一双手伸过来,都要从这些华人身上扒下一层皮。
进入杜邦街,潜行状態的林庆侧身让开一个推著独轮车撞过来的华人,没往里走几步,就停在了一处掛著『威胜堂』乌木牌匾的建筑前。
这是唐人街三大堂口之一,圈养著数百號青壮打手。
整个唐人街,数百家铺面作坊,无论是洗衣、製衣、贩卖菜蔬,还是开餐馆、医馆、做苦力,但凡想在这里討一份活路,都必须按月拿出一份血汗钱,作为保费上交。
而在威胜堂左右各二三十米外,林庆还看到那个杀手口中做黑土也就是鸦片生意的『和盛堂』,以及做猪仔生意的『福兴堂』。
杜邦街作为整片华人社区的主街,管理整个唐人街的六大商行,三大堂口,自然都集中在这条街道上。
那事情就很简单了。
林庆心念一动,头顶的黑暗里就飞下来一只大號乌鸦落在他的肩膀上。
这是他驯服的渡鸦,作为他这次行动的第三只眼睛。
为了防止意外,林庆依据昨天上午那个杀手口中,三个黑社会头子的样貌信息,给渡鸦下达了三项指令。
看到有被拥护的肥胖的人通知他。
看到有被拥护的戴眼镜的人通知他。
看到有被护拥的留长辫子的老头通知他。
林庆没功夫在这片街区生活的几千號人里,找到这三个堂口的黑社会头子。
所以他要製造一场混乱让三个人主动走出来。
矫捷的身手翻过墙头,爬上临街一栋三层楼的屋顶。
林庆拔出手枪,对著威胜堂、和盛堂、福兴堂,三个堂口的牌匾射出子弹。
砰!砰!砰!
黑夜下,开枪的声音足够覆盖整条杜邦街。
渡鸦更是飞到三个堂口上方盘旋起来,嘴里用字正腔圆的大白话叫嚷著,林庆通过心灵通道教给它的句子:
有一伙持枪的爱尔兰佬打进来啦!
有一伙持枪的爱尔兰佬打进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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