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席息怒。”
寧阳会馆的主席旁边,冈州会馆的理事,一个身材发福面色红润的中年人,用丝绢擦了擦额角汗,话音圆滑道:
“这位林庆……手段確实酷烈。但今晚的事,想来各家派出去查看的伙计回来后的匯报,大家都听到了。”
“肥佬昌、四眼,还有那头老虎,全死了,凡是今夜留在三家堂口的活人全死了,听说地上的血都快没过脚脖子。回来的伙计里,有两个嚇得话都说不全了,神志都不太稳。”
中年人话语中满是忌惮。
“威胜、福兴、和盛,这三家在唐人街经营数十年,好手枪械都不缺,还是被他一人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此人之能,怕是已非寻常悍匪可比。他这话,虽是狂悖,但……未必是空言恫嚇。”
“李理事这是什么意思?”
合和会馆的代表,一个身材精悍的中年武师冷哼一声,他早年曾在拳馆授艺,身上带著江湖气。
“难不成我们六大会馆,还要怕了他一个亡命徒?”
“他再能打,也是一人一枪。我们六家会馆,能调动的护卫、能请动的高手,加上同乡子弟,何止千人?他还能全杀了不成?”
“赵师傅说得轻巧。”阳和会馆的主事人手中捻著一串佛珠。
“这人行事,你还没看明白么?他不讲规矩,不循常理,不留余地,他要灭哪家,未必是明刀明枪打上门。
今晚三大堂口怎么没的?先是头目毙命,再到骨干离散,下面就算还有活人,人心也散了!他若真盯上我们哪一家,只需专挑给会馆打理生意的人……一次,两次,三次之后,谁还敢为我们做事?
没了那些进项,会馆拿什么维持体面,拿什么去打通白人官府的门路?”
阳和会馆的主事人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几位主事的心头。
他们不怕明面上的衝突。
但林庆这种完全脱离掌控、不按任何江湖规矩行事,只凭一己好恶,便武力屠人满门的风格,让他们从心底感到一股寒意。
这时,一直沉默的广肇会馆代表,一位神色沉稳的老者缓缓开口。
“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广肇会馆的生意主要以海產乾货和中介为主,受这次三堂灭门的直接影响最小。
眾人目光聚焦於他。
“诸位,林庆此人,行事固然酷烈,但他所针对的,確是唐人街的积弊,是那些弄得华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勾当。”
老者慢条斯理地说。
“三大堂口覆灭,何尝不是拔除了吸附在各家会馆身上的毒疮?有些生意,有些手段,確实到了该收手的时候了。”
“老周,你这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其他各家会馆的代表脸色难看。
他们的生意可没法像广肇会馆那样乾净,那些来钱快的行当,不是说舍就能舍的。
“非也。”
广肇会馆代表摆摆手。
“我只是在想,这林庆…我看白人通缉令上的画报,样貌不过是个半大青年,行事风格多少带些少年心性。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乾净』的唐人街,那些的规矩固然霸道,但无非是『禁毒、禁赌、禁高利贷、禁欺行霸市、禁贩卖人口。
这些……从长远看,对我们华人的名声,对唐人街的发展,只有利没有弊。”
广肇会馆代表环视在场的各家会馆的理事人说道:
“如今排华浪潮汹汹,那些爱尔兰人组建的白人工会,一直对我们进行打压想驱逐我们。
我们內部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本就是授人以柄,若能藉此机会,壮士断腕,肃清这些最惹人非议的勾当,反而能爭取一些喘息之机,也能在白人社会博得一个『自我革新』的名声。
於我们华人名声,於这唐人街长远存续,是利是弊,还用我说吗?今日不断,他日必成覆巢之祸根!”
议事堂內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交错。
有人面露挣扎,有人眼神阴鷙,复杂的利益与深刻的恐惧在无声交锋。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突兀的敲击声响起,来自议事堂对外紧闭的门窗。
堂內人骤然一惊,齐齐看向那扇发出敲击声的门窗。
要知道这是六大会馆最核心的议事堂,位於建筑最高层,內外皆有护卫,什么人能悄无声息摸到窗外!
咚咚咚~
又是一阵敲击窗沿木头髮出的声响。
“什么人?!”
离窗最近的合和会馆代表硬著头皮厉喝出声,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窗外沉默了一瞬。
就在眾人心跳如擂鼓之际,一道略显嘶哑的声音穿过窗户传了进来:
“开窗便知。放心,不杀你们。”
声音入耳,堂內几位会馆代表的脸色瞬间剧变!
“是他!是那个林庆的声音!”
寧阳会馆的陈启明失声低呼,脸上血色尽褪。
“找上门了……这就找上门了!”
冈州会馆的理事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胖脸上的赘肉都在抖动。
合和会馆的中年武师脸色铁青,他扭头看向其他几人,只见眾人脸上皆是惊惶不定,却无人敢出声喝骂。
他心知此刻已无退路,只好走到窗前伸手猛地推开窗门。
晨风裹挟著微凉的空气涌入。
窗外,是渐明未明的天空,下方是十余米高的庭院地面。
没有预想中悬吊的刺客,没有借力的鉤索,窗外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
然而,就在那窗沿外的雕花木栏上,一只通体乌黑的渡鸦,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它歪著头,一只黑曜石般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注视著窗內这一张张僵硬的华人面孔,鸟喙开合发出嘶哑的人声。
“看来这六大会馆里,还是有明事理的嘛。不错,不错。”
轰!
仿佛有惊雷在每个人脑海炸响!
在场的六大会馆理事,谁也没料到这种宛如真人说话的语调,会从一只大號乌鸦嘴里冒出来。
而站在窗台前的渡鸦对屋內眾人的反应毫不在意,它依旧歪著头,用那嘶哑的声音,继续吐出令人心悸的话语:
“1,2,3……六个都齐了?”
“正好。”
“对面,广源茶楼。”
“我,请诸位吃早茶。”
说完,渡鸦不再理会堂內死寂般的空气和一张张煞白的脸,它展开黑翼,朝著街对面那栋掛著“广源茶楼”招牌的三层小楼飞去,落在了二楼一处临街雅间的窗沿上,对著坐在里面的一个人影嘎嘎討食。
议事堂內,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妖怪?”
“不对,不对,应该是有人驯养用来传话的鸟雀,西洋的马戏团就有这种表演 。”
有人试图说服自己,声音却虚得发飘。
最终,广肇会馆的代表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长衫下摆说道:
“诸位……主隨客便。既然『那位』相请,这顿早茶……”
“看来是非吃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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