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广肇会馆的代表带头,其余几家会馆的主事人也只得硬著头皮跟上。
寧阳会馆的陈主席不肯在人前露怯,咬著后槽牙站起身,冈州会馆的理事用丝绢反覆擦拭著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却也挪动了脚步。
合和会馆的中年武师倒是走得最爽快,他按在腰间枪柄上的手不曾鬆开,脸上横肉绷紧,写满了“大不了鱼死网破”的戾气。
六人先后出了议事堂,门外等候的各家会馆心腹伙计立刻聚拢过来。
一行人简短交代几句后,沿著木楼梯下楼。
楼外天色灰濛濛的,早起討生活的华工已在街上穿梭。
挑著热气早点担子的小贩、扛著工具的码头苦力、行色匆匆的店铺伙计……他们看见六大会馆的大佬鱼贯而出,纷纷神態恭敬地让到路边。
会馆一行人穿过紧凑的街道,径直走进会馆对面的广源茶楼。
茶楼老板是个已过中年的汉子,此刻正搓著手,脸上堆著笑迎在门口。
“几位会长,楼上雅间请,那位……大爷,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广肇会馆的老人看著茶楼老板,和声问道:“水仔,你口里这位『大爷』……你知道他什么来路么?”
茶楼老板的脸僵了僵,他迅速左右瞥了一眼,才凑近些,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不瞒周老会长,夜里动静那么大……心里多少有猜到几分,但……我不敢知道,真不敢,小的只想安安分分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各位会长有什么问题,还是……还是上去跟那位大爷当面说吧。”
话听到这里,周会长也不再多问,微微頷首,当先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其余人对视一眼,只能跟上。
茶楼老板连忙在前头引路,脚步又快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二楼走廊尽头,便是那间临街的雅间。
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来杯碟轻碰的细微声响。
茶楼老板在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的目光聚焦在那扇半开的门扉上。
走在最前的周会长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缓缓將门推开。
雅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厚重的红木八仙桌,周围摆著八把同样质地的椅子。
里面就两个人,眾人的视线,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八仙桌主位上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人。
穿著一件在北加州牧场常见的深色帆布外套,头髮剃得很短,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盯著桌上的蒸笼。
年轻人右手拿著筷子,左手端著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酱油和醋的混合物。
他的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只虾饺,在碟子里蘸了蘸,然后整只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桌面上,堪称壮观。
层层叠叠,摆满了上百个巴掌大小的竹製蒸笼与小碟。
虾饺皇、豉汁蒸凤爪、蟹籽烧卖、蜜汁叉烧包、荷叶糯米鸡、鲜虾肠粉……琳琅满目,蒸汽氤氳。
有的蒸笼已经空了只余些许汁水,有的还没怎么动。
而他显然已吃了不少,面前专门用来盛放骨渣的小碟里,啃得乾乾净净的鸡爪骨头已经能堆起了一座小山。
在他身后靠近窗边,还有一个面容姣好穿著靛蓝布裙的茶馆女侍,正端著一叠鹰嘴豆,给站在窗台上那只刚刚给他们传信的大乌鸦餵食。
六大会馆的代表们站在门口,表情各异。
他们想像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一夜之间灭了三大堂口、杀人数百的狂徒,此刻就坐在茶楼里,对著一桌茶点大快朵颐,两个腮帮子都鼓起来,还望著桌上茶点,宛如十几天没吃过饭一样。
周会长倒是最先回过神来。
他看了年轻人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台上正被一粒粒餵食的渡鸦,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嘆气。
林庆咽下嘴里的虾饺,抬起头,扫过挤在门口的人群,他用又夹其一只凤爪的筷子朝桌边的空椅子点了点。
“站著干嘛?都坐,早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几位会长对视一眼,终究是依言落座。
接下来的交谈,便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进行,林庆一边吃一边说,另外六个人一边听一边吃,当然,他们基本吃不下。
“是那三家堂口先买凶杀我,我才来清理他们。这是先后顺序。”
“至於你们怎么管唐人街,是你们的事。我不感兴趣,也没空跟你们抢这块屁大点的地方。烂泥坑而已,踩一脚都嫌脏。”
“但最后我提的那几项要求,是通知,不是商量,你们目前没有还价的资格。”
……
嘴里塞著软烂脱骨的咸香风爪,林庆放完狠话,將身边空座上的三个手提箱,放到已经被自己清空一半的桌面上。
三个箱子全部打开,里面是一堆纸质美钞和摩根银元。
这是他从三家堂口搜刮的收穫,加在一起大约有13000美元。
“这些钱我带著不方便。全部帮我换成金条。”
说著他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地图册,翻到旧金山那一页,摊在桌上,向六人推了过去。
“至於帮忙的报酬…你们可以用笔,把唐人街周边对华人不友好的帮派,旧金山那些有排华倾向的议员,都有谁,住哪儿,在地图上標一下。”
林庆吐出鸡骨头,抬眼扫过六个面色变化不一的脸。
“我可以帮你们把他们清理乾净。”
无人动笔。
“怎么?你们在此经营了几代人,难道连谁在抢你们饭碗、谁在议会里琢磨著把你们赶下海,都不清楚?”
“还是说……你们忍气吞声惯了,连仇人的名字,都不敢记了?”
一片沉寂。
周会长终於抬手,示意所有不相干的人退出去。
待门扉掩上,他才取出一支钢笔,在地图某一处画了个圈,写下第一个名字。
州参议员约翰·斯通。
“排华法案里那条『在美华人终身不得成为美国公民』,就是他提议的。他现在住贵族山一栋白房子里,他家的园丁,是我们台山老乡。”
旁边,寧阳会馆的陈主席也默默拿起了笔。
“南边码头的『红腰带』,一伙爱尔兰烂仔,专抢华人搬运工的血汗钱。”
冈州会馆的李理事接过笔。
“市议员汉密尔顿。去年那项要加征『华人头颅税』的提案,便是他提的。”
阳和会馆的主事人默默画圈。
地图的空白处,渐渐被一个又一个的圈、一行又一行的字跡填满。
最终,凝成一份死亡名单。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打赏,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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