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解放虽然不靠谱,但嘴是真的硬。他被老爹狠狠抽了一顿,仍咬著牙不吭声。
整个人跪在那里,两眼死盯著砖缝,好像底下埋著什么宝贝似的。
老大李胜利瞅瞅爹、又看看娘,拿著抹布假装很忙的样子。
毛裤也就算了,城里私下买卖的多了去了。
可这双大头鞋带著军戳,明显是军需配发的东西,原则上不对外销售。
李胜利咽了口唾沫,心里头也犯嘀咕:这俩人从哪儿搞到的?
临近九点,冻成孙子的李卫东才推开家门。他习惯性地说:“我回来了。”
“去哪儿野了?”
李昌的声音不对劲,平淡得过分,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头一看,老二正跪在地上,东西全摆在桌面上。
完了!这瘪犊子又露馅了!
“去打牌了。”
李卫东摸摸鼻子,一边稳定情绪,一边打趣:“妈,二哥又惹我爹生气了?”
孙桂兰瞅了李昌一眼,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她快走两步,把李卫东拽到身前。
她指著那堆东西,问:“三啊,这些东西你打哪儿弄来的?”
“毛裤是旧的,一看就是別人穿过的。”
她又转向大头鞋,语重心长地说:“鞋是新的,可里面带著军戳。儿啊,你们是不是去偷东西了?”
“妈,您可冤枉我了。”
李卫东面色如常,还把手电筒和电池掏出来,一起摆上桌,“吶,还有这个,都是今天在太平胡同买的。”
“太平胡同是个黑市。我爹不知道,您还能不知道?就这点东西,花了我30。”
“尤其这双鞋,那人开口就要25。你儿子磨了半天,18拿下的。”他说著,掏出身上仅剩的3张大团结。
“倒是便宜。”孙桂兰算了一下,“咱供销社仿的大头鞋都要15,还得搭上工业券。”
“18块,真不多,就是没鞋带。没事,妈给你配上。”
李卫东瞪大眼睛,“这么贵?我还觉得18都给高了。”
“贵啥贵,你就是没买过东西,不懂。”孙桂兰拿起来,指著里面,“主要是带军戳,质量不一样。你爹转业那会儿,还专门带回来一双。”
她指著李昌脚上的鞋,“你瞅瞅,现在还穿著呢,里面的毛早磨没了。”
“咳咳。”李昌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那能一样吗?我这是部队配发的,他这是……”
“我自己花钱买的。”李卫东撇撇嘴,毫不相让:“妈,太平胡同里的东西,哪样经得起查?”
“鸡蛋、酱油、线头、粮票……不是自家產的,就是厂里发的。再不然,就是趁著上班的时候,偷偷从厂里带出来的。”
“爹,你要是上纲上线,儘管去举报啊。太平胡同就在那儿,每天下班的时候,有的是人在那儿交易。”
“难道买鸡蛋的,还得搞清楚母鸡是怎么下的蛋?有人卖就有人买,我不买別人也会买。”
李昌脸色涨红,想说什么被孙桂兰按了回去。
“行了行了,孩子又没出去偷。咱们花自己的钱,碍著谁了。”
“你啊,你就惯著他吧。”李昌看著他们母子站成一条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李解放跪得膝盖发麻,趁机小声试探:“爹……我能起来不?”
“跪著!”
他转身回了里屋,只留下门帘甩动的声音。
李解放咽了口唾沫,苦著脸望向老三,眼里全是求救的意思。
“东西放得好好的,咱爹是怎么发现的?”李卫东站在侧面,居高临下看著他。
李解放耷拉著头,嘟囔道:“我瞅那毛裤是机织的,寻思试试……谁知道咱爹进来了。”
啪!
李卫东一巴掌呼在他肩膀上:“瘪犊子,老子花钱买的东西,你倒是先用了!”
“跪著吧,好好长长记性。”
得亏没把毛线带回来,也没跟李解放提这事。否则他肯定张嘴,转头就得送吕丽丽几斤。
李卫东倒不是吝嗇,而是怕引起別人的注意。
吕丽丽在邮局上班,周围全是爱打听、爱比较的女同志。
吉春市就巴掌大的地方,纺织厂仓库被盗的事情早晚传出来。一旦有人把两者联繫起来,他就坐等警察上门吧。
以后出门做事,带老大都比带著他强。
“瞅啥?”李卫东瞪了一眼,把毛裤丟了过去。
“別说我抠门。以前净穿你们的破衣服,现在轮到你了。”
他又抽出一张大团结,拍在李解放的脑袋上。
“这10块,算我提前给你们结婚的礼金。別到时候我不在家,你们俩戳脊梁骨、背地里骂我。”
李解放咧开大板牙,拍著胸脯保证:“哪儿能啊,咱俩可是亲兄弟。”
“卫东,你说我给丽丽买双皮鞋怎么样?”
面对一头扎进爱情,无法自拔、无药可救的李解放,李卫东彻底寒心了!
“呵,女人,果然会影响男人拔剑的速度。”
“李解放啊李解放,你算废了。”
李卫东把大头鞋放好,揣上一盒蛤蜊油去找老妈。
“妈,这蜊油是我专门给你买的。快抹上,冬天手就不开裂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住老妈的手,把蛤蜊油抹在冻疮上。
“以后家里的活,你让解放干。他就喜欢干活,一天不干浑身难受。”
“他过完年要去厂里上班,哪儿有空?”孙桂兰反握住儿子的手,借著灯光看著他的脸,“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也不知道明年春节,还能不能回来。”
李卫东的情绪瞬间沉了下去,他挤出一抹笑容:“肯定能。”
“你就別操心了,到了兵团,我每月给你写信。”
孙桂兰点点头,別过脸去,抹了抹眼角。
李卫东看著老妈鬢角的白髮,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妈,你也早点睡吧。”
原本,他还想著把毛线带回来,让老妈给自己织几件衣服。
可想到老爹的態度,以及李解放胳膊肘往外拐的德行,真把毛线带回来,铁定出事。
但麻袋一直藏在外面,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得找个认识的、会织毛衣的,又不敢报警、更不敢黑吃黑的人。
李卫东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跟他玩得好的,全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哥们儿。出去干仗个顶个勇猛,可要是让他们坐那儿半天不动,拿根长针织毛衣……
呃,画风有些清奇。
郝冬梅?算了,这姑娘以前也是娇生惯养的主。让她帮忙写文章还行,做针线活还是省省吧。
周蓉?自己跟她不熟,见面不干仗就算烧高香。
“我记得郑娟是苦出身,还是个没户口的黑户。给她点钱,应该肯帮忙,还不怕被举报。”
“明天去买糖葫芦,顺便问问老太太接不接这活。”
次日,他就骑著自行车满城转悠。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就在电影院附近找到郑老太太。
刚过完年还没出元宵,街上查得不那么严。郑母推著小推车,到人多的地方叫卖。
青年们兜里有零花钱、小孩身上有压岁钱,买糖葫芦的人还真不少。
李卫东等她卖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骑过去。
“大娘,还有糖葫芦吗?”
郑母听著声音耳熟,抬头一看,正是年前给自己粮票的那个小伙子。
“哎呀,小伙子!”她赶紧递过来一根,不让李卫东掏钱,“上次是大娘占了你便宜,这根算我请你的。”
李卫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咬了一口,赞道:“嗯,好吃。咱吉春卖糖葫芦的,您的最好。乾净、没籽儿、果甜。”
郑母笑得合不拢嘴,“你下次想吃,还找大娘。”
“行,不过下次您得收钱,不然我就不来了。”
李卫东快速扫了一圈,眼见四下无人,低声问:“大娘,你会打毛衣不?”
郑母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年轻时候打过,现在不行了。”
她指指自己的眼睛,摇摇头:“眼睛花了,手也不听使唤了。咋了,小伙子,家里人不给你补衣服?”
那天买糖葫芦的时候,她见过李卫东一家子。按理说,补衣服这种小事犯不著找外人。
李卫东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从別人手里弄了批毛线,不能拿回家。”
老太太虽然穷,但在城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又常在黑市买粮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批毛线来路有问题。
“大娘,您有没有认识的人?靠得住,手艺好的。”
“我出钱也行,出票也行,3月底前,帮我织几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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