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母心里一盘算,这倒是个好活计。
不用拋头露面,织完毛衣还能剩些线头补补衣裳,一举两得。关键是,眼前这小伙子人品靠得住,肯掏票子僱人。
不过这事不能声张出去,眼下僱人干活那可是犯法的。
“我认识个姑娘,手艺好、干活勤快,嘴还严实。”郑母笑眯眯的看著他。
李卫东点点头,心里却门清:“你说的该不会是你的养女郑娟吧?”
糖葫芦卖得差不多了,老太太也没有继续吆喝的心思。
她推著车,示意李卫东跟自己走。
走著走著,李卫东发现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眼熟悉。尤其街头的公共厕所,还有紧挨著公厕的小院子。
“这不是光字片周秉义家吗?”
路过时,他正撞上周家人在院里收拾东西。像是感应到什么,周秉义、周蓉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周蓉一瞧见李卫东那张笑吟吟的脸,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
她恨他毁了自己的计划,恨他是个见钱眼开、背后告密的小人。
可李卫东压根没搭理他们,推著车径直往光字片深处去了。
光字片一共有五条街,分別是:仁义礼智信。
至於住在这里的人,有几个配得上这几个字,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毕竟,人越缺什么,越標榜什么。
“妈,我出去看看。”周蓉撂下手里的东西就要追。
李素华连忙拉住她,“蓉啊,你別再闯祸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一提那晚的事,周蓉的脸腾地涨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人那般轻薄,对方非但不赔罪,还反咬一口,敲诈了她家十块钱。
“妈~”周蓉拖长声音,“我就跟过去看看。”
“李卫东那犊子住家属院,没事往光字片跑什么?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猫腻。”
“等我逮著他,非要举报给派出所,让公安把他抓紧去坐牢!”
话音未落,她已经躥出了院子。
李素华望著我行我素的姑娘,心里直嘆:这几天的思想工作白做了。
“秉义啊,你赶紧追上去,別让你妹再惹祸了。”
周秉义这才回过神,连忙追去。
身后多了条小尾巴,李卫东压根没当回事。倒是郑母心里不踏实,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瞧。
“大娘,你放宽心。他俩是我朋友,不会惹事的。”
“再说了,咱就过去聊聊天,成不成还两说呢。”
郑母一听这话,反倒更紧张了。
郑娟的手艺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她当然放心。可那孩子年纪太小,又怕生。
她担心李卫东不相信郑娟,转头去找別人……
“小伙子……”
“大娘,喊我卫东就行。”
“行,卫东。大娘跟你交个底吧——那姑娘是我闺女,手艺没得说,就是年纪小了点。”
“年龄不是问题。”话一出口,李卫东自己先愣了。怎么听著,像买卖人口似的。
他连忙补充:“我这人只看本事,不看年龄。”
郑母没再说什么,推开了太平胡同的院门。
整个家也就十五六平方,大土炕挨著窗户、对面摆著桌子。屋里还拉了根绳,洗过的衣服都掛在上面。
东西破了点,但屋子扫得乾净、窗户擦得透亮。
太阳好的时候,屋里亮堂得跟外头没两样。
这时候的郑娟才十三四岁,郑光明还是个换牙的小鬼头。
她扎著双马尾,盘腿坐在土炕上,跟前摆满了串好的糖葫芦。
郑母搁下东西,才给李卫东介绍。
“卫东,这就是我姑娘郑娟。年龄小了点,但手艺没得挑。”
“你吃的那些糖葫芦,全是她在家串的。平时还帮著糊纸盒子,勤快著呢。”
郑娟听见郑母夸自己,扭头看向门口的李卫东,脸腾地就红了,赶紧低下头。
李卫东打小不缺营养,又常年跟人交流拳脚,身量比同龄人高大。
他模样周正、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任谁见了都觉得亲切。
郑娟没见过生人,嚇得自己抱成一团,只敢背对著他。
“她才十三吧。”
“我姐十四了。”郑光明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却灵得很。
“你姐上学没?”李卫东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糖,塞到他手里,“吃吧,糖。”
“我闻出来了。”
郑母拍拍他,示意他別插话,“没户口,上不了学。卫东,你看打毛衣这事?”
李卫东没急著接话,目光落在郑娟身上:“你妈说你会打毛衣,这我相信。”
“不过我手上的毛线有点多,要求也高、时间还紧。”
他估算了一下,接著说:“大概3月底4月初,我就得坐火车去兵团了。”
“你看你能不能接。”
郑娟知道自己误会了,人家是找自己打毛衣的,不是……
她红著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要什么样的……都、都要什么?”
“我白天还得串糖葫芦,怕来不及……”
话没说完,郑母连忙拦住她,“卫东,你放心吧,串糖葫芦有我和光明呢。我让娟儿专门腾出工夫,给你打毛衣。”
郑娟还想说什么,被郑母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卫东对她们母女之间的交流並不关心,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画的半高领毛衣,你大致看下样子就行。。”
他又指指纸上的字,想到郑娟没上过学,便逐个念出来:“一条毛裤、一件护耳帽、一双闷子(並指手套)、一对护膝,两双毛袜子。”
“围巾要一条加长加宽的。”
“这么多?”郑娟心里一惊。郑母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著李卫东。
她这才明白,为啥李卫东不敢把毛线往家里带。
“卫东,这些毛线……”
“大娘,您把心放肚子里。”李卫东拍拍她的手背,“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只要你们不往外说,旁人不会知道。”
郑娟虽不出门,但太平胡同本就是黑市所在地,她自然听过一些事。
她没问东西是打哪儿来的,只是说:“这些衣服,你要几斤的?”
“几斤的?”李卫东挠挠头,略显尷尬地笑了笑:“织毛衣这事我不懂,反正你按加厚的来吧。”
“加厚的?”郑娟想了想,目光在李卫东身上打量了一圈。
人高马大瞧著威武,但衣服是真废料子。搁这年月,吃得也比旁人多,真算不上什么优点。
“你是说要织得密一点吧?”
郑娟心里默算一通,开口道:“毛衣大概3斤,毛裤2斤、长围巾1斤左右。闷子、护耳帽、护膝、袜子,这些加在一起1斤,至少要备7斤线。”
她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你那里毛线够吗?
“嘖,能打两套还有富余。”李卫东想了想,“你先做一套,多出来做第二套。剩下的全打围巾和袜子吧。”
“围巾短点,我留著送人。至於手工费……”他扭头看向郑母,“这方面我不懂,大娘你定个价吧。”
別看眼下是计划经济,可城里不少家庭妇女暗中接裁缝活。
郑母想了想,略显紧张地问:“大件8毛、小件2毛。卫东,你看成不?”
“按件算?”李卫东愣了一下,这价格也太低了。
换成其他人,他也就认了。可眼前的孤儿寡母,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我要的时间又紧,还耽误你们的生意。咱们按斤算,一斤4毛吧。”
郑母觉得多,李卫东却觉得少。
眼下行情大致如此,他也只能照著办。真给多了,倒不像交易,反像扶贫。
“就这么定了。您要是不愿意,我上別处去了。”
郑母犹豫片刻,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你们也別觉得占便宜,这手工费里还含著保密钱呢。”
“还有,你们要钱还是要票?”
郑母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卫东,都换成票行吗?价钱低点也没关係。”
“行,你们在城里没有户口,要票比要钱实在。我那边大概20斤毛线,算下来8块钱。”
“粮票不太够,到时候用剩下的毛线补。”
说罢,他从挎包里掏出5张一斤的粮票,搁在桌上。
“这算定金。东西在別处放著,我晚上送过来。”
郑母没想到他会先付钱,连忙拒绝。
“拿著吧。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先付定金。”李卫东把票推了回去,笑了笑:“您要是拖家带口的跑了,那我认栽。”
郑娟见他要走,忽然开口:“你,你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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