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著她。
这时候的郑娟还是小姑娘,脸皮薄得跟纸似的。李卫东盯了她一会儿,她就红著脸,嘴张了几次,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赶紧的,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郑娟鼓起勇气,小声说:“我,我这里没……没尺子。”
“行,晚上给你带过来。大娘,您就別出来送我了。”李卫东指指外面,“门口还杵著俩跟班呢。”
临走前,他顺手从草靶子上抽了几串糖葫芦。
“大娘,记帐上。”
出门一看,周秉义和周蓉果然没走。
周蓉要进去偷听,被周秉义一把拽了回来。
“哟,这不是周安娜大小姐吗?”李卫东倚著车把,笑嘻嘻地看她,“怎么著,不去找你的卡列寧,跑我这儿来干嘛?“
“难道觉得我比卡列寧风流倜儻,准备移情別恋了?”他故意嘆了口气,“可惜,我不是你的沃伦斯基。”
周蓉熟读《安娜·卡列尼娜》,一听就知道他在拿自己和冯化成的爱情开涮。
她攥紧拳头,眼神跟要咬人似的。
“李大团结,你来太平胡同干什么?是不是干违法的事?你信不信我去委革会举报你。”
“李大团结?”李卫东睁大眼睛,看向周秉义,“大班长,你妹妹乱给別人起外號,你就不管管?”
不等周秉义开口,周蓉抢先道:“谁乱起外號了。”
“年三十晚上,你是不是问我爸要了一张大团结?”
“你这种爱钱如命的傢伙,就是被资產阶级腐化的墮落分子!搁以前,就是剥削群眾的地主!买办!”
“呵呵。”李卫东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我爹当过兵,在朝鲜打过美国鬼子,转业后在大庆建设油田。至於我……”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工人子弟,响应上山下乡的积极分子。”
“不像某些人,一屁股歪到冯化成那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周安娜,你得感谢我知道不。我拯救了你,免得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至於你爹为啥给我钱,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回去问问你爹,他是不是得感谢我?”
“没我,你们家年三十能团圆吗?”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嘟囔道:“本来还想请你们吃糖葫芦。算了,没你的份。”
“大班长,接著。”
他把一串糖葫芦拋给周秉义,骑著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糖葫芦落到周秉义手里,周蓉的火气也跟著转了方向。
周秉义看著妹妹那张气鼓鼓的脸,劝道:“周蓉,算了吧,李卫东说的也有点道理。”
“他有个屁道理!”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脏话了?”
周蓉嘟著嘴不解释,一把抢过糖葫芦,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的腮帮子鼓得老高,用力嚼著,像是在嚼李卫东的肉。
周秉义无奈地摇摇头。
家里在街道办替周蓉报了名,蔡晓光又通过他爹的关係,把两人安排在一个兵团,方便他照看。
周志刚跟单位请了假,必须要把姑娘送上专列,他才放心去黔东南。
李卫东骑著自行车,慢悠悠地晃去革委会。
隔著一条街,就听见有人討论谁打破了革委会的玻璃。
“肯定是反格命分子乾的!”
“也不一定,我听警察说,有人往里面扔举报信。”
“举报信?那不是塞邮箱吗?”
“这你就不懂了。塞邮箱还要通过邮局,哪儿有这样方便。直接递到革委会案头,他们必须立刻处理。”
“嘖,我以前咋没想到。”
“我劝你別乱来。这要是被抓住,直接定性为破坏国家財產。就算你的举报信被重视了,也得进去蹲几天,还得赔玻璃钱。”
……
李卫东下了车,不紧不慢的凑到人群里。
他终於有些理解,为什么作案分子会回到现场。
不是因为他们傻,而是存在必须回来的理由。
首先是好奇。这种刻在骨头里的窥探欲,让他想知道革委会和警察会怎么处理自己那封信。
其次,这是一种成就。別人老老实实塞邮箱,只有他敢拿石头砸烂大家不敢惹的革委会……的玻璃。
更重要的是,他要確认,革委会有没有发现其他线索。
这年头刑侦技术很差,举头三尺不但没神明,更没天网摄像头。一封举报信,还犯不著大动干戈。
信已经摆在革委会、军管会领导的桌面上了,几个年轻干部正在分析。
“写信的人读过书,很擅长写东西。”
“你们看,他先列明水自流等人的罪名,再一一给出具体事实,最后附上证据。”
“还没经过调查,不能说是事实。”有人提醒。
他们见过的举报信不少,但像这封层次分明、条例清晰的,几乎没有。
“主任,这么长的信竟然没有一个错別字,写信的人不简单啊。”
群眾的识字率刚提上来没多久,通常10个字里能有4个错別字。
李卫东没意识到,他已经因为习惯问题,露出了重大破绽。
幸好他在学校比较普通,也没写过什么文章,不会被怀疑到自己头上。
“这倒是好事。吉春市能写出这封信的人不多,稍微排查一下就能找出来。”
“如果举报內容属实,倒不用查信是谁写的。”
“可这傢伙的胆子太大了,直接砸了办公室的玻璃。就算要举报,也要走正规途径。”
“要是大家有样学样,以后革委会还能装玻璃吗?”
各位领导、主任对视一眼,都觉得不能放任不管。
“晚上加个巡查队,另外做好宣传工作。群眾有什么发现,可以直接找我们反映嘛。还是说我们工作做的不到位,让大家不敢当面说?”
这话没人接茬,毕竟谁也不愿意担责。
“行了。信里说的水自流、骆士宾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听说过这几个人。”
派出所的警察对视一眼,最后有人站出来说:“几个月前,他们在火车上盗窃了四九城来的同志。”
“我们在招待所,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质问道:“那你告诉我,水自流、骆士宾,他们是怎么出来的?”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好在有人反应快,立刻去调阅卷宗。
“水自流和骆士宾是本市无业青年,经其他犯罪分子交代,两人刚加入团伙没多久。”
“招待所也没有两人的入住记录,属於外围成员。被捕后认罪態度良好,有立功表现。”
“他们写下保证书后,就放了。”
有人翻出一份材料,“水自流是黑五类子女,按理说不该直接释放吧?”
“当时我们没收到这份材料。”
主任拍拍桌子:“现在不是材料的问题,是当初有没有查清楚。”
“按信上所说,水自流和骆士宾是犯罪团伙的头目,不是什么刚入伙的外围。”
“同志们,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他环视一圈,掷地有声:“他们存在串供的可能,误导了你们的调查方向和结论!”
“派去城西的人还没回来?火车站和大眾浴池查的怎么样?到底有没有盗窃財物、持刀威胁?”
“还有,黑市倒卖!说的是哪里?”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没人答得上来。
他们不缺票证、不缺物资供应,哪知道底下群眾过的什么日子。
“查!把这两个人给我刮出来!”
当革委会和军管会一起动起来,整个吉春市几乎封城。
革委会抽调民兵、积极分子,在全市范围內寻找水自流、骆士宾;鼓励群眾揭发检举;
军管会则在火车站、汽车站设卡盘查,防止两人外逃……
李卫东看著城里的动静,二话不说,骑上车就往家属院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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