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紧赶慢赶,总算在中午前赶回去。
刚迈进大院,就听见刘姐亮著嗓子招呼:“卫东,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藏得啥宝贝啊?”
“中午跟大伙儿聚聚,不得弄点吃的喝的?”他嘿嘿一笑,故意逗她:“姐,你真想知道我怀里揣的啥,过来摸摸不就清楚了?”
“呸,你个没正形的,谁稀罕摸你!”刘姐脸一红,啐了一口,“老实交代,是不是藏肉了?我都闻著味了!”
李卫东笑著不说话,朝自家屋门努努嘴:“你跟我进屋,我马上给你看。”
院里人一阵鬨笑,弄得刘姐满脸臊红,跺跺脚扭头逃了。
“去哪儿野了,弄得一身汗,也不怕感冒?”老妈孙桂兰指指灶台,“馒头在锅里,你们自己端吧,我去你大姨家坐会儿。”
“妈,你看!”李卫东赶紧凑上去,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掏出一条冻鱼。
“这么大的鱼!你从哪儿弄的?不会下河了吧?”
“还有呢。”李卫东从兜里摸出鸡蛋,一个一个摆上桌,“我去公社换的。”
“没被別人看见吧?”
“你儿子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李卫东摇著老妈的手臂,央求道:“妈,你帮著给弄弄。”
“你就不会自己做?”
“我不会!”李卫东嬉皮笑脸。
孙桂兰没好气地戳戳他的脑门,“你啊,跟你爸一样。除了吃,啥都不会弄。”
“这条鱼太大了,家里的猪油不够……”
“不用煎,清蒸吧。”李卫东指指窗户,“煎的味道太香,容易叫人闻见;鸡蛋也煮了吧。”
虽说比不上蔡晓光请客用的那些东西,但来吃饭的都是自己人,桌上的气氛格外热烈。
李解放这廝果然掐著点,熟门熟路地溜进屋蹭饭。
“老三,我来晚了,必须自罚3杯。”
“滚滚滚,就这么1斤酒,都进了你的狗肚子,我们喝啥。”
眾人大笑起来,七嘴八舌调侃李解放运气好。不但进了机械厂,还找了个在邮局上班的对象。
“这傢伙在学校死活不毕业,我们以为他在等李卫东,谁知道人家盯上了吕丽丽。”
“没错,看著挺老实的,实际上跟蜂窝煤一样——心里全是窟窿。”
“请客!必须请客!”
李解放把胸脯拍得鐺鐺响,当场答应:“等我第一个月工资下来,立马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还他妈一个月后!到时候,咱们哥几个在不在吉春都不一定呢。”
“兄弟们,揍他!”
闹腾了一番,不知怎么的,气氛忽然就沉了下来。
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要各奔东西,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我觉得,咱们要唱首歌。”李卫东提议道。
“对,唱一首!卫东,你说唱啥?”
他略一思索,拍桌说道:“那就唱歌唱社会主义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革命歌声多么嘹亮!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酒不算多,但今天格外醉人。
等大傢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后,李卫东指指杯盘狼藉的屋子。
“李解放,昨儿你没跟著去,今天又厚著脸过来蹭饭。打扫战场的活儿,归你了。”
“爸妈回来前,务必收拾好。”
李解放把眼睛瞪得溜圆,“我下午还要找丽丽呢。”
“那是你对象,不是我对象,自个儿想办法。”
“你呢?”
李卫东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说:“我啊,当然是吃饱睡觉了。赶紧的吧,把活干利索,下次有好吃的还带著你。”
“那行!”李解放摸摸嘴角,今儿这鱼肉鸡蛋,可把他吃美了。
他麻利地收拾完,没出门找吕丽丽,反倒折回来,把刚睡著的李卫东给摇醒了。
“卫东?卫东?”他一边摇一边喊。
李卫东瞅了他一眼,扯上被子把头一蒙:“李解放,我警告你,哪儿凉快去哪儿呆著。”
“跟你商量个事。”
“没有,不会,不知道。”李卫东一键三连,背过身不想理他。
李解放舔著大脸,有些不依不饶:“卫东,咱俩可是亲兄弟。”
“呵呵,就因为是亲兄弟,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
“你是不是想问,家里还有没有鸡蛋了?”
李解放赶紧点头。
“没有,全吃完了。想拿鸡蛋送吕丽丽,自己想办法。”
“那是你嫂子。”
李卫东扯下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俩领证没?”
“没领证,在法律上就不是夫妻。”
“我掏钱买还不行?”李解放仍不死心。
家里鸡蛋吃完了,但他知道弟弟有门路,准能再弄到。
“李解放,你才上几天班、身上有几毛钱?还你掏钱?”
“你去供销社问问,啥东西花钱就能买。”
李解放嘴笨,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索性祭出静坐战术,扯著被子不让李卫东蒙头睡觉。
“行了行了,俩大眼珠子瞪得跟门神似的我算怕了你了。”李卫东坐起来,往床头一靠:“去,给我倒杯水。”
“我就知道,咱兄弟最好了。”李解放立马屁顛屁顛地去拎暖壶。
李卫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鸡蛋和鱼是我去附近公社换的,你不行。”
“为啥?”
“你笨得跟个傻狍子似的。拎著东西往回走,半道上被人瞧见了,你怎么说?”
“总不能说是自己在路边捡的吧?虽说是自己吃的,可这事儿也擦著投机倒把的边,容易进去坐牢。”
李解放对自己还有点数——出力他行,动脑子就算了。
“卫东,那你能再去换点鸡蛋吗?”他搓著手说。
“你有工业券吗?”李卫东见他摇头,示意他可以滚蛋了,“没有说个屁。滚滚滚,找你对象去。”
“我要是能弄到工业券……”
“你弄到再说。”
好不容易把李解放打发走,他终於能安安静静的睡个囫圇觉。
正月初九,去医院体检。
这意味著,上山下乡正式进入倒计时。
六六、六七、六八,吉春市老三届的基本都到齐了,李卫东也碰见了不少同学。
可惜他在学校只是小透明,又不写什么诗歌装文艺青年,自然没人注意到。
“李大团结,你也在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不用回头看,李卫东也知道是周蓉。除了她,没人喊这个名字。
他瞥了一眼,淡淡道:“快元宵节了,信差不多到黔州了。”
“爱情哟,真是一把杀人的无上快刀,对吧?”
“你!”
周蓉脸一红,气得想衝上去理论,被旁边的郝冬梅一把拽住,“这里是医院。”
李卫东见她不敢声张,立刻加大火力:“怎么,你也来体检?这是要去黔州哪个公社啊!”
周蓉把头一撇,硬是不接话。郝冬梅在旁边无奈地笑了笑——这俩人,还真是天生的冤家。
“周蓉跟他哥一起,去江辽生產建设兵团。”
“就她这个小鬼头也能去兵团?”李卫东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里全是打量:“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跟大小姐似的。到时候,別被黑瞎子叼走嘍。”
“有关係就是好啊。”他拖长调子,阴阳怪气补了一句,“蔡晓光帮你安排的吧,你还真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周蓉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她下巴一扬,满脸骄傲:“你要是跟我道个歉,我可以帮你问问,看把你分到哪个师。”
“唉哟,小鬼,瞧不起人是不是?”李卫东神色一正,“咱可是服从命令听指挥,党叫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像某些人,偷奸耍滑走后门。”
周蓉气得差点咬碎银牙。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一步,笑著说:“是吗?”
“冬梅姐可跟我说了,你哥的工作就是蔡晓光安排的,你才是走后门!”
“什么走后门,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李卫东说起谎来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我哥那是成分好、吃苦耐劳,被推荐去机械厂的。合理合规!”
他话锋一转:“真要走后门,为啥不让他去酱油厂?”
“吉春谁不知道,酱油厂的待遇数一数二,每月都发东西。”
李卫东仗著身高优势,拍拍她的小脑瓜:“周安娜同学,乱说话可是要负责任地!你也不想你爹再给我一张大团结吧?”
“李卫东。”
“到!”他应的乾净利索,转身走进体检室前,朝郝冬梅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忙,一会儿等等我。我想了个法子,兴许能帮上你。”
周蓉见郝冬梅意动,连忙劝她:“冬梅姐,你別听他瞎说。”
“他自己都要去兵团了,能帮到你什么?”
郝冬梅点点头,她家的情况相当复杂。別说李卫东,蔡晓光他父亲都不敢帮忙。
“没事,还得等你哥出来,多等一会儿不要紧的。”
周蓉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周秉义,你可得加把劲儿。冬梅姐明显对李卫东有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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