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敲开水自流的心理防线,审讯人员把骆士宾的死亡真相撂在了桌面上。
“开枪打死骆士宾的,不是別人,而是毛纺厂的工人,也是跟他串联的內应。”
本来省里还准备了调查组,准备一步步深入毛纺厂调查、固证。可早上交火后,上面一纸命令下来,毛纺厂直接被封了。
保卫组和库管人员被全被带走,其他职工正在逐一排查。
“杀人……灭口。”
“没错,就是杀人灭口!”
水自流和毛纺厂的王庆阳都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纸条。那么,问题就来了。
纸条怎么出现的?谁交给骆士宾的?他为什么要藏起来?有什么目的?
一连串问题横在眼前,却偏偏找不到调查的方向。
“难道,吉春潜伏著一个苏联策反小组?”
后世的cia,政变手段层出不穷、举世闻名。克格勃作为它的老对手,一点也不差,手段甚至更加暴烈。
东北作为全国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容不得半分差错。李卫东扇动的翅膀,正在暗处悄然捲起一场风暴。
这风暴或大或小,对外影响有限。但处於暴风中的水自流等人,日子绝不会好过。等待他们的,將是无休止、高强度的问讯。
至於还能不能正常服刑,都成了未知数。
感受到城里骤然紧绷的气氛,李卫东也没在外面多逗留。他蹬著二八大槓,直接回了家。
“我回来了。”
刚进屋,就瞅见李解放冲自己拼命挤眼睛。
“咋了,家里来客人了?”李卫东没当回事,还半开玩笑的甩出一句:“又不是来了母老虎,能把你吃了不成?”
“咋说话呢!”孙桂兰腾腾几步衝过来,一把拧著他的耳朵,“人家姑娘来找你,你又跑哪儿野去了?”
“妈,疼疼疼!”
李卫东歪著脑袋求饶,同时往屋里瞟。
不知什么时候,郝冬梅站在门口。她怯生生的,两只手绞在一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咋来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老妈推了过去,“进去聊、进去聊,我给你们烧点茶。”
“老二,过来搭把手。”
李解放正伸著脖子想偷听,被老妈一把薅走了。
屋里只剩两人,气氛变得有些尷尬。
郝冬梅低著头,喃喃道:“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
“北边。”她连忙解释,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我听广播说,我们和苏联……打起来了。”
晚间新闻广播对衝突做了报导。可眼下有收音机的人家还是少数,消息並没有在第一时间传开。
郝冬梅虽然寄人篱下,消息却並不闭塞。
她一听到武装衝突,立刻想到李卫东在医院门口说的话:天时地利人和。
“咳,郝冬梅同志,你得对自己说的话负责。究竟是打起来,还是武装衝突?”
李卫东伸手邀请,“先进来坐吧。”
“广播里说,两边在珍宝岛打起来了,都开枪了。”
“唉。”李卫东嘆了口气,从暖瓶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早晚的事。”
“从六四年到现在,毛子没少欺负咱们的边民。光省里报导过的衝突都有几百次了。”
反苏修不是心血来潮,从赫玉米那份秘密报告起,双方的矛盾就走到台前了。
“现在打起来,不过是矛盾攒到不得不爆发的时候。对你父母来说,可能是好事。”
郝冬梅双手箍著搪瓷杯,有些不解的看来。
“矛盾论啊。”李卫东从床头拿来一本书,隨手递给她,“以前,主要矛盾在国內,次要矛盾是中苏论战。”
“现在开了火,次要矛盾就升格为主要矛盾,原来的主要矛盾反倒靠后了。”
“你父母本身没什么大问题,更別说他们还是老革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些年工厂饱和,城里的閒散青年越来越多,就跟热水袋似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涨。”
“上山下乡確实能缓解这种压力,但带来的怨气同样不小。现在一开火,就相当於在热水袋上凿了个大窟窿。”
“百度沸水直接喷涌出来,压力瞬间消了大半。”
“不过,你確定还想去兵团吗?”李卫东把凳子拉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先前我说兵团好,那是因为兵团有组织、有工资。到了公社,你融不进去,只能熬日子。”
“可现在情况变了,咱们吉春离毛子太近了。去了兵团,真可能上战场。”
郝冬梅抬起头,直直迎上他的眼睛,没有一丝闪躲:“我不怕。我想好了,我要写血书去第一线!”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李卫东轻声念了一句,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军刺。
煤油灯下,刀刃反射著冰冷的寒芒。
他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有一天,我要带著老美的刀去对付老苏。”
郝冬梅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小心接过那把军刺。她仔细打量著,说:“我爸以前有把差不多的,是他老战友回国时送的。”
“后来他们衝进来,东西也被抢走了。”
“存人失地嘛。”李卫东把信纸拿出来,铺在桌面上:“我先提醒你,一定要想好写啥。別到时候流了半天血,腹稿还没打好。”
郝冬梅后知后觉的点点头,一个人坐在桌子旁,拧著眉头思考。
李卫东也不打搅她,从炕头翻出一本书,还是奥斯托洛夫斯基的那本炼钢术。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郝冬梅忽然问:“你很喜欢这本书吗?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保尔。”
“他確实是一位了不起的布尔什维克,一个令人敬佩的普通人。”郝冬梅说出自己的评价。
李卫东点点头:“这正是我最佩服的地方。”
“1918年的共青团员,第一骑兵军的战士。21岁就成了乌克兰共青团书记。”
“他不在苏联的党中央工作,但他能在任何一个部门找到他的老战友。”
“可在这本书里……”李卫东点点封皮上的书名,“我们只看到了一位普通的工人。”
郝冬梅忍不住提醒,“可现在这本书,却不能正大光明的读。”
“郝冬梅同志,要跟毛子开战了。你觉得,正大光明的读合適吗?”
他白了一眼:中苏论战都多久了,你怎么这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卫东,卫东在家吗?”
“谁啊?”
“我,街道办的。”
郝冬梅神色一紧,李卫东示意她別担心:“应该和广播里的事有关。”
“你在屋里別动,我去去就来。”
“啥事啊,这么急?”他说著把大衣披在身上,语气里带著被吵醒的不耐烦。
街道办的人站在院子里,说明了来意:“革委会来了通知,明天要组织游行。”
“具体为啥?”
“你不知道,咱们跟毛子打起来了。”
李卫东好似刚知道这个消息,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他压低嗓门问:“这事可不能瞎说,真开战啦?”
“我从广播里听到了,还能骗你?”
“广播?”李卫东上下打量著他,揶揄道:“有广播就是好啊!自己一个人抱著听,也不叫大伙儿一块儿学习进步。”
“我看,有些同志是在故意脱离群眾……”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慌忙伸手去堵他的嘴,连声求饶:“卫东兄弟、好兄弟!”
“你那积极分子不是好几年吗?前阵子,你抓住了特大反革命分子水自流,街道办正在研究你入党的事。”
“真的假的?我跟你说,你可別拿这个糊弄我。”
“我保证!”
李卫东这才点头,“行,我相信咱街道办的同志们还是和群眾站一起的。”
“你要敢骗我!”他猛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把你收音机砸了,省得你半夜偷偷收听敌台!”
那人訕笑几声,一个字也不敢多辩,逃似的溜出了院子。
郝冬梅坐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等李卫东回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故意的?”
“不嚇嚇他,指不定磨蹭到啥时候呢。”
“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的。你要是过意不去,等你发工资了,请我吃点好吃的。”
“行。”郝冬梅答应下来,“要写什么我都想好了。”
她把刀刃横在食指上,咬了咬牙,却半天不敢使劲。
“怕见血啊。”
被李卫东这么一激,郝冬梅眼一闭就往上砍。幸亏李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得了,看你这架势也没用过刀,別把指肚给切下来。”
“我来吧。”他拿过军刺,轻轻一蹭,在郝冬梅食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別愣著了,快写吧,要不然伤口就癒合了。”
“哦哦。”
郝冬梅深吸一口气,立刻將心中所想写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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