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郝家养出来的闺女,笔桿子十分过硬。
寥寥几句,满腔愤慨跃然纸上,字里行间那股拳拳报国之心,连他看了都感到动容。
“真好。”李卫东放下信纸,由衷赞了一句:“我估摸著,要不是因为你父母,怎么著明天也得选你当代表发言。”
“现在需要一个典型……不对,榜样。”他顿了顿,问:“认识报社的人吗?”
郝冬梅被他夸得脸色泛红,低声说:“以前认识。”
以前,那就是她父母还在任的时候。时过境迁,她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她。
“没事,我找个记者,请他吃顿饭、给他透透风。到时候他闻著味,自个儿就找过去了。”
“要是见了报,说不定你爸妈也能看见。”
“真的?”郝冬梅激动的跳了起来,自打她父母下放后,她始终没有两人的消息。
“八字还没一撇呢,別激动。”李卫东指指桌边蹭的血,“把手指含嘴里,唾沫能止血。”
郝冬梅连忙把桌上的血擦掉,低头瞅著手指上的小伤口,有点下不去嘴。
“总不能我帮你止血吧。”李卫东作势去抓她的手,嚇得她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她嘴里念叨著什么,说不定是在骂自己。
“今晚广播一放,明天人民日报肯定头版头条、特大號外。建设兵团这下子肯定要备战为主了。”
李卫东边说边靠近,两人近得只剩不足一拳的距离。郝冬梅身子一僵,睫毛颤了颤,紧张地闭上了眼。
忽地,李卫东把她推开了,“挡著桌子了。”
他拉开抽屉,戴上袖箍,“回去別包扎,留著给记者看。你赶紧去交材料吧。”
“我得通知其他人,今晚甭想睡了。只有死掉的速鹅,才是好速鹅。”
眼看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郝冬梅又恼又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愣了半天,她才发现这里不是自己家。
“哎呀,我得赶紧回去。”
她慌忙起身,临出门前,却鬼使神差地把李卫东递给自己的书塞进怀里。
游行作为集体活动,不仅仅需要一腔热血,还要有组织、有纪律、有目標。
李卫东参加过几次,心里比较有数。
他先把街道办的通知挨家挨户传达到位,再讲明游行的原因和目的。
提起反大傻鹅,大伙儿情绪明显不高。可一听已经爆发武装衝突,边防战士有伤亡,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咱们不能盲动,更不能无组织无纪律。”李卫东提高声音,压下此起彼伏的愤怒。
“別的院怎么样我不管,咱们院服从命令听指挥。”
忙活到后半夜,李卫东略显疲惫的回了家。李解放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嚕声打得震天响,一里外都能听见。
孙桂兰听到他回来,披上衣服点上油灯。
“厂里叫解放明天去参加。”她目光灼灼的看著李卫东,“你月底就去兵团了,会不会上前线?”
李卫东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不打掉傻鹅的狼子野心,咱吉春能好吗?”
“您也別担心。到了兵团,我也不可能直接去最前线。生產建设兵团嘛,还是以生產建设为主。”
好说歹说劝了大半宿,孙桂兰才能安心入睡。
李卫东穿越而来,对未来的局势有相当清晰的认知:双方百万大军沿国境线对峙,谁也不好过。
远东离莫斯科实在太远了,补给线漫长且脆弱。
一旦进入四月份,天气回暖、冻土翻浆,满地烂泥能吞噬所有的机械化设备。
只要炸断铁路,前线就等著饿肚子吧。
震旦的工业化底子很薄,重工业基地全在东北。眼下保密还是保落后、保生存,仅有的核武器也是有弹无枪不能直捣黄龙。
再加上美帝这个头號反苏魔怔人。珍宝岛枪声一响,苏修反倒替震旦在战略上撕开了口子。
迷糊了不到一个小时,李卫东简单喝了几口水,就开始穿戴整齐、出门集合队伍。
若从高空俯瞰,全城各处的队伍沿著街道,像一道道溪流往主干道上匯去。
细小的支流越聚越宽,很快融成了无边的人海。大家迎著八九点钟的太阳,歌唱伟大的舵手。
活动的意义不在军事,而在於摆决心、亮意志,让毛子看清楚,全面开战意味著什么。
布拉格之春才过去不到一年。勛总敢对同阵营的震旦动刀,大概觉得东欧真的稳了。
几十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李卫东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珠。
唯有置身其中,才能真切感受到那股集体的力量。这力量,足以改天换地。
从清晨到傍晚,队伍有序散开。这只是第一场游行,后续还要看情况等通知。
“今天可是元宵节啊,毛子真他奶奶的可恨!”
李卫东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穿越前每逢节假日,相关部门都要战备值班。
自家上下五千年都爱好和平,可周围这一圈邻居全是夷敌禽兽,全他妈爱挑逢年过节的日子搞偷袭。
难道他们不知道,在这种节庆日子动手,容易招致全国人民的滔天怒火吗?
游行的时候,李卫东盯上一个戴眼镜、脖子上掛相机的记者。这会儿队伍要解散了,他径直追了上去。
“记者同志,你好,我是李卫东。”
“张澜。”张澜扶著眼镜,语气委婉却带著明显的距离感:“我要回去赶稿子了,你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到报社找我。”
“哦,那我去找別的记者反映吧。”李卫东也不挽留,扭头在人群中四处张望。
一看他这態度,张澜反倒被勾起了职业嗅觉。
他从包里掏出小本子,问:“我是江辽日报的记者,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反映。”
“江辽日报?”李卫东上下打量著他,故意咂咂嘴:“我怕你治政包袱太重。我敢讲,你不敢听;听了又不敢写;写了又发不出来。”
“算了,我还是找其他报社吧。”
张澜被他这几句话一激,脸上有些掛不住了:“小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照你这么说,我们《江辽日报》还有什么不敢报导的事?”
“那我就真讲了啊。”李卫东似笑非笑的盯著他,“到时候你不敢写,让別的报社发表了,可別拍大腿。”
“你说!”张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倒要听听,这个小伙子能说出什么天大的事,能让江辽报社都不敢报导。
李卫东故意隱去郝冬梅的名字和家庭背景,只说有这么一个人——父母被下放,听到珍宝岛衝突后,直接写了血书。
不光如此,在此之前她还写了不知道多少封申请书,铁了心要去最艰苦的兵团,把青春和热血交给祖国。
张澜手里的钢笔停了,若有所思的盯著他:“小同志,你是故意衝著我来的吧?”
“你说这人,我应该认识吧?她跟你什么关係?”
李卫东白了张澜一眼,让他別想歪:“同学、外加纯粹的友情。至於你认不认识,得看你级別够不够。”
张澜暗暗攥紧拳头,这人说话咋这么气人!
“你说,她叫什么!”
“郝冬梅。”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澜下意识的合上小本子,脑子里有个声音催他赶紧走人。郝家的事情別人不清楚,他作为省报的记者不可能不知道。
这事太烫手了——就算自己敢写,主编也未必敢签。无他,背后的政治风险太高了。
万一被有心人解读成含沙射影、另有所指,等著他的就是隔离审查。
看到张澜那副为难的样子,李卫东轻嘆一声:“我就说你不行吧。就算你行,你们报社也不行。”
“谁说的!”张澜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连忙往回找补,“我的意思是……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新闻讲究——”
“真实性、时效性、准確性。”李卫东摆摆手,直接打断他:“你给句准话,行不行吧。”
“你们要是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別的报社。”
“我……我明天给你消息。”张澜咬咬牙,“我怎么找你?”
李卫东报了地址,临走前还不忘揶揄:“不行早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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