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期內外交困,物质匱乏得厉害。好在手里的通知书是一张有用的凭证,可以拿著它去买东西。
李卫东没有省钱的想法,反正都是老妈给的钱和票,不花光难道留给李解放不成?
棉线毯,买;蚊帐,买;胶鞋,买;砂糖,买……卫生带,这个可以不用买。
他还专门花了三块五,买了把国光口琴。现在不会吹,但到时候有时间慢慢琢磨。
林林总总花了30多,装了满满一网兜。有些东西他用不上,便留在家里,算是临走前的一点贴补。
至於书,大部分都不能带,尤其压在枕头底下、藏在箱子里的。
高中课本倒是无妨,比如代数、几何、三角、化学,还有老爹从大庆带回来的几本技术资料。
一本本验过,確定不会犯机忌讳,才装进柳条箱。
他想起街道办说什么研究入党,现在档案都不在吉春了,还研究个毛线,纯属糊弄鬼的。
也就是时间不够用,要不然,李卫东非得让他们见识下什么叫:先带帽子后站队,打法有力又前卫。
有閒功夫找那群尸位素餐的瘪犊子磨牙,还不如研究一下怎么用口琴吹东方红。
这歌节奏缓慢、庄重肃穆,非常適合入门。关键是吹起来绝对没风险,反倒让人觉得他积极向上。
家属院都是普通群眾,根本借不来正儿八经的谱子。
李卫东自问不是音痴,但也只是普通人,没有一双绝对音感的金耳朵。他只好到处找广播,慢慢往纸上扒简谱。
“556211……”
相比自己那点岁月静好,广播里的声討越发激昂。
全国上下掀起了集会、游行的浪潮,参与人数达到上亿次;报纸上,“打倒新沙皇”的標语印得又黑又粗。
街上常能看到吉普车急匆匆的驶过,整个吉春市早已进入外松內紧的备战状態。
街道办又来了通知,城里要举行规模更大的示威游行。日子定在3月11日,离出发不到一周。
这次不但有工人、学生、民兵,甚至机关干部、商店职员……连老妈都要跟著队伍走。
李卫东千叮嚀万嘱咐,让她一定要跟著人流的方向走,千万別乱跑。
不过,他还是小瞧了组织的组织能力。工人师傅有工会,市民有街道办;民兵和机关单位更不必说。
他观察了半天,发现就数他们这群没正经单位、没派系的街溜子秩序最差、嗓门最大。
要说谁最可能出乱子,头一个就是他们。好在大家经常上街,多少有点经验。
“秩序是乱了点,但生动活泼嘛。”李卫东在心里默默感嘆。
如果可以选,他也不想待在街溜子方阵。
“李卫东!”郝冬梅不顾队列,从別的队伍里横穿过来,差点被绊倒。
李卫东嚇了一跳,眼疾手快把她拉起来,“你疯了?这要是摔倒了,还不得变成皮影!”
“皮影?”
李卫东把手往胳膊上一拍,笑著说:“被人踩成纸片啊。”
“对不起、对不起。”郝冬梅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一边道歉一边解释:“我想跟你说个好消息。”
“好消息?”李卫东瞬间想到那封决心书,“张大记者的文章发表了?”
“没。”她摇摇头,“张师傅说,眼下情况还不明了。不过,他把我的情况反应上去了,有迴旋的余地。”
李卫东不由得感慨:“嘖,毕竟是省报的记者,能量就是不一样。”
这事归根结底,还是郝冬梅自己挣来的。有了那封蘸著血写下的决心书,別人想帮她说话,才有实实在在的抓手。
“革委会那边怎么说?这可是衝突爆发后,咱们江辽的第一封血色决心书。”
“无论从哪方面讲,分量都在哪儿摆著。”李卫东挥著手里的旗帜,猎猎有声。
郝冬梅快步凑近,压低声音:“他们鬆口了,说不会再卡我了。”
“如果有兵团愿意接收,就让我去兵团。如果没有,还是去公社插队。”
李卫东一听就明白,郝冬梅肯定去兵团。
换做其他人还有变数,可她父母的老战友遍布各地。只要革委会不拦著,她甚至可以挑著去哪个师。
“咱们可说好了,等你发工资了,得请我吃饭。”
“行。”郝冬梅盯著他,忽然问:“通知书你拿到了吧?分去哪个师?”
李卫东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郝冬梅脸颊迅速泛红。
“你……你別误会,我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儿。就是隨口问问,到时候可以写信联繫。”
李卫东信她个大头鬼,他把旗用力一挥,说:“谁知道啊。”
“反正你记著,欠我一顿大餐。等局势安稳了,你钱也攒够了,我要大吃一顿。”
听他这么说,郝冬梅微微有些恍惚。她望向北方,喃喃道:“局势……真会安稳吗?”
“至少今年打不起来。”李卫东的声音很低,但格外篤定。
“为什么?”
这几天,她辗转联繫到好几位叔叔伯伯。他们说局势相当紧张,隨时可能擦枪走火。
可李卫东信誓旦旦的保证,今年打不起来。
“天气一回暖,冻土就翻浆了。到时候別说坦克,马车都很难走。”
“毛子坏归坏,但绝对不蠢。现在开战,等於把远东拱手让给我们。更別说去年的捷克事件,东边还没稳住,西边绝不可能再开一摊。”
“小规模摩擦避免不了,边民之间的衝突恐怕更激烈。”
李卫东的所有分析,全仗著穿越前的记忆。说白了,他知道箭的落点,只需要给飞行过程找解释就行。
至於严谨的公式……社科和国关又不是数学物理,能自圆其说就行。
可郝冬梅不知道这些,她不大认可李卫东的推断:“明年呢?”
“一年时间,足够准备大战了。可准备的越充分,打起来的可能性反而越小。”
他把旗杆往上举了举,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灰色的电线上:“有句话叫牵一髮而动全身。这世上,谁说得准明天有什么变数呢?”
真正置身这个时代,李卫东才真切的体会到,每一次反转多么猝不及防、又多么震人心魄。
没有舵手掌控,统一全国上下的思想都很难办到。
珍宝岛这场衝突,註定为苏联的解体增添了一枚最沉重的砝码。他们不光没捡到芝麻,连怀里的西瓜也丟了。
郝冬梅看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好像对政治特別上心。”
“那是因为,如果你不关心政治,政治就会关心你。”李卫东看来的眼神,让她回忆起一些不愉快的事,“世上哪儿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美事。”
“郝冬梅同志,你不至於这么幼稚吧。”
郝冬梅摇摇头。从前她待在象牙塔里,眼里只有文学艺术。
可现在她抖了,每个人的生活都泡在政治里。她更清楚,当政治关心你的时候,將多么可怕。
她愈发觉得,周秉义拿给自己的诗歌像蒲公英一样。阳光下或许很美丽,可吹口气便散得无影无踪。
“黔州那边来人了,他们找到了周蓉。”她收起思绪,透露道。
“冯化成招出来的吧。呵呵,他们的爱情可没嘴上说得那么坚定。”李卫东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紧:“糟了,周安娜不会又跑去我们家属院门口鬼哭狼嚎吧。”
“上回大年三十晚上,我正吃饭呢,她嗷的一嗓子,差点把人嚇死。”
郝冬梅抿嘴笑了起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周蓉哪有你说的这么可怕?”
“还不可怕?我在院里攒的名声,都被她糟蹋乾净了。现在回去,哪家姑娘不躲著我走?”
“怎么,她不愿意揭发冯化成?”李卫东大致猜到点什么,“那她可有罪受嘍。”
“你咋知道的?”
“冯化成肯定把她卖了,否则调查的人怎么会上门?我猜,他还倒打一耙,说是周蓉先勾引他的。”
郝冬梅嘆了口气,李卫东全猜中了。她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无耻的人。
她的语气有些无奈,“人家找她了解情况。周蓉一口咬定是自愿的,跟冯化成没关係。”
“要不是周秉义拦著,他爸差点打伤她。”
“蠢得可以。”李卫东想到周家父慈女孝的大戏,笑得浑身颤抖,手里的旗都挥得更欢快了,“最后怎么收场的?还是蔡晓光帮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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