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虽说只是个不入流的伍长,可宰相门前七品官,他这个亲兵队长一到前衙,立刻受到热烈欢迎,上至官员下至小吏,个个对他客客气气,抢著要做东给他接风洗尘。
可这份热闹和气,盐运使一过来就全没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一听说刘峰就是林如海的亲兵队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跟祖坟被人挖了一样。
二堂里只有喝茶的声音,刘峰肚子又叫了,心里又把盐运使骂了一遍,耽误老子吃饭。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刘峰抬眼望去。
书吏领著个绿袍文官,急匆匆从门外走进来,直接进了二堂。
就听那官员嗷一嗓子:“两位大人,出大事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盐运使厉声喝斥。
林如海缓缓放下茶碗,抬眼淡淡问道:“何事?”
那官员咽了口唾沫:“回、回大人......籤押房走水,运同大人为抢救公文,不幸殉职了......”
盐运同知死了!
林如海眼神微微一沉,瞥了一眼故作震惊的盐运使,心道:好手段啊!
盐运同知一死,所有盐引弊案便死无对证,昨夜查获的那批盐引就成了废纸,这把火也烧不到盐运使身上了。
不过林如海也不是好惹的,直接扔出一句要命的话:“那个白家管事,没死。”
白家管事没死?
一丝寒光很快在盐运使的眼中闪过,他慢慢放下茶碗,站起身拱了拱手:“籤押房著火了,下官得赶紧回去看看,把损失登记造册。”
林如海缓缓点头。
两人都没提已经死了的盐运同知,默认此事盖棺定论。
望著盐运使远去的背影,林如海眼睛微眯,有本事你就把白家满门都杀了!
他的目標从来不是盐商,而是两淮盐政里的贪官污吏。
至於盐商,宫里只要一道圣旨,隨便找个理由就能收拾乾净。
贪官要证据定罪,办盐商无需凭据。
林如海端起茶碗慢慢喝完,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刘峰说道:“吃饭去吧。吃过睡一觉,晚上隨我出城。”
刘峰躬身应“是”,心头却是一震,这是又要出手了?
......................
胜春楼的酒筵还摆著,眾人都喝得有酒意了。
白总商又將一大杯酒一口喝乾,冷笑了一声,说道:“他姓林的真当自己招了几百个泥腿子,就能掀翻两淮的天?痴心妄想!两淮是我们盐商的地界,是江南士绅官员的钱袋子,便是龙子龙孙踏足此地,也得盘著!”
“老白,你喝醉了吗!”江总商一拧眉。
白总商毫不在意:“怕啥,这里又没外人!”
江总商本想再劝两句,话到嘴边,却被汪总商一个眼神硬生生拦了回去。
他心里嘆了口气,白家老太爷那般精明稳重的人物,怎会养出这么个缺心眼的蠢货!
盐运使早打过招呼,最近不准走私盐,他偏偏为了几两银子鋌而走险,结果被林如海抓了个人赃並获。
望著一脸洋洋得意的白总商,江总商心头越发不安。
盐运使虽说因为盐引不得不插手,可文官的话能信吗?
林如海会不会还有后手呢?!
想到这里,江总商看向包厢门,去打探消息的人,怎么还不回来?白管事是生是死?有没有落到姓林的手中?
醉意朦朧的白总商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唯一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姓林的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眾人哈哈大笑。
“你们说,他儿子到底怎么死的?”马总商突然问道。
包厢里立刻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汪家管事躬身进来,在汪总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汪总商握著酒杯的手一紧,杯沿微微一颤。
他隨即起身,走到白总商身旁,轻轻拍了他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白总商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的黄总商提醒:“应该是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白总商这才放下酒杯,脚步虚浮地追了出去。
江总商闭了下眼睛,方才一句“盐运使来了”,他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明白,白总商完了!
“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白总商一路嘀咕著跟汪总商来到最里间的包厢。
汪总商一言不发,抬手轻轻叩了叩门,静候片刻,才缓缓推开门。
“谁啊,摆这么大架子?”
白总商探头往里一瞅,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盐、盐运使大人......”
主位上的盐运使先给汪总商递了个眼色,才看向他:“进来吧。”
“是。”白总商刚进门,身后门板“咔嗒”一声合上,冷不丁嚇了他一跳。
“大人......”白总商慢慢挪上前。
盐运使:“白管事落到了林如海手上。”
白总商酒彻底醒了。
“现在抓住的是三万担私盐,再挖下去,可能就是三十万担,三百万担!这个罪我也担不起!还会牵连一大批人......”
“大人......”
盐运使从袖中摸出一张匯票:“这是十万两匯票。抄家以后,你那里將会片瓦无存。这笔钱我替你留著,你的家人流放关外也不至於冻饿街头。”
白总商身子一晃。
盐运使看著他:“可是你一旦被抓,三审定罪,你的儿子会被连坐处死,你的老母妻妾女儿也都会发配充军。”
白总商扑通跪倒:“有大人您在......不会、绝不会。”
盐运使:“要想保全你的家人,必须做成无头之案才行。你只有永不开口,我才能为你周旋。”
白总商先是一愣,隨即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盐运使盯著他:“你不明白。人只要有一口气,总会开口的。”
白总商愣在那里。
盐运使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鴆酒,服下之后,会醉酒沉睡而亡,绝无痛苦。”
白总商瘫倒在地。
盐运使起身走了出去。
......................
白总商醉酒暴毙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巡盐御史衙门。
林如海只是淡淡一笑。
这些年,他一心想从缉拿私盐入手,撕开两淮盐政黑幕,揪出贪官污吏的罪证,可每次都半途而废,要么私盐贩子不明不白死在牢里,要么审案卷宗泄露,下一条线索提前被人掐断、清理得乾乾净净。
所以这次他不打算慢慢查了,直接动手端掉下面的盐场,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林如海提笔在地图上连圈数处,北镇抚司情报,这几处盐场问题最大,还养著私人武装。
只要把这几处拿下,就算找不到帐本,仅凭私占朝廷盐场,就足够把那些人彻底钉死!
书房门吱呀一声开开了,贾敏端著一碗燕窝粥进来,轻声道:“老爷,喝碗燕窝粥吧。”
“多谢夫人。”林如海笑著双手接过,舀了半勺送入口中,赞道:“嗯,还是夫人做的最好吃。”
贾敏没像往日那般说笑,眉宇间凝著几分忧色:“要不,多带几个人出城......”
林如海咽下嘴里的粥:“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
“可是......”
“放心,林伯已带人在城外等候接应。”林如海又喝了口粥,“白总商死了,他们这段时间应该会放鬆警惕。”
贾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劝,只说了句“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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