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倪二只因吃麵不吃蒜,就被人当街硬生生掳走,这事儿眨眼间就传遍了贾家后街,街坊邻里议论得沸沸扬扬。
倪二媳妇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想去报官,可又心里发怵。
倪二平日里就在赌场看场子、放印子钱,本来就乾的违法勾当,见不得官。再者说,对方敢大白天明目张胆抓人,来头肯定不一般,官府多半也不愿插手过问。
思来想去,没別的法子,只能去求人,求贾家。
倪二这种人家,本来根本攀不上贾家的门路。好在邻居就是贾家的旁支子弟,而且倪二平日里时常帮衬对方,也算有几分情面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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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有个习惯,每到天热中午必要歇上一个时辰。
可今儿心里有事,只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便靠在床上,跟平儿说话。
平儿轻摇团扇,柔声劝道:“奶奶也不必太过惦记二爷,有旺儿他们跟著,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王熙凤轻摇了摇头:“安危我倒不放在心上,只是你二爷的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向来是吃著碗里,望著锅里。都说江南女子是水做的,温柔婉转......”
平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忍住。
王熙凤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了:“我,我是怕他被身边小廝攛掇,一时糊涂做出荒唐事,丟了贾家的脸面......”
平儿忍住笑:“奶奶只管宽心,二爷素来有分寸,万万不敢乱来的。何况姑太太是他嫡亲姑母,如今人没了,他伤心尚且不及,哪里还有旁的心思。”
王熙凤鼻孔了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贾璉的人品。
平儿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言。
五月底,金陵那边来了快马报丧,姑太太没了。
老太太当场哭得昏了过去,府里原本预备著给宫里大小姐晋封才人的宴席,也当场取消了。
老太太醒来后,立刻吩咐贾璉南下奔丧,顺便把姑太太的女儿一併接进京来。
理由嘛,按规矩,丧母长女不娶。可由老太太这位国公夫人亲自抚养,便能避开这个忌讳。
可平儿心里明白,老太太不光是心疼外孙女,更是想把人攥在手里,好稳住贾家与林家的情分和牵连。
豪门大户人家的亲情从来都不是单纯的,骨子里处处都是厉害盘算。
平儿忽然想起:“我方才撞见周大娘,说周大爷脚跛了......”
凤姐抬眼看向她:“想说什么就直说。”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奶奶。”
平儿往窗外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这事实在凶险,万一让老爷们知道,奶奶也在放印子钱......”
“知道了又能怎样?”
王熙凤满脸不以为意,冷哼一声:“如今贾家还得靠著咱们王家撑场面、撑体面呢!”
顿了顿,“况且宫里的娘娘,往后也少不了要仰仗我舅舅在朝中撑腰。”
“奶奶......”
平儿还想再劝几句,可瞥见王熙凤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眼神透著不悦,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熙凤突然一把拉住平儿的手,把平儿嚇了一大跳。
“奶奶,怎么了?”
王熙凤盯著她:“你二爷是不是把私房钱挪地方藏起来了?”
平儿心里一咯噔,脸上却强装镇定:“奶奶净拿我取笑,二爷私房钱藏在哪儿,哪会跟我说呀。”
王熙凤冷哼一声:“少在我跟前弄鬼,你们背地里那些事儿,当我真不知道?赖嬤嬤身边那小丫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儿脸色瞬间变了,刚想开口辩解,王熙凤抬手拦住了她:“我倒不是怪你们瞒著我,只是这事你们办得太不妥当了。要拿就別这么小气,二百两顶什么用呀?反倒落得旁人看笑话、轻看咱们府里,弄得像是咱们低声下气,给
东府跑腿打下手似的。
换做是我,压根不用与东府合伙,自己直接拿出五百两银子,稳稳把这份人情攥在手里。”
听她这么说,平儿心里撇嘴,还不是你平日里把二爷看管得太紧,抠得死死的,才害得他连二百两都拿不出来?若不是我私底下攒著些金银首饰,拿给他应急,那才真是丟人现眼呢!
王熙凤眼珠一转,道:“周瑞家那女婿开的古玩铺子,可比放印子钱挣钱多了......你说,咱们也开一家古玩铺子怎么样?”
平儿愣了愣,就听王熙凤接著说道:“我那好姑妈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我心里门儿清。与其白白便宜了那些奴才,倒不如咱们自己揽下来做。咱们开个古玩铺,府里那些用不著的古货珍玩,都低价往铺子倒腾,左手进右手
出,光中间的差价,就能赚几千两。再把这笔钱拿去放印子钱......”
平儿听得心头一惊,知道王熙凤胆子大,却没料到这种事她都敢干。
正说著话,客厅那边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奶奶,廊上的芸二爷过来请安了。”
“又哪儿冒出个二爷来?”王熙凤一时没想起来。
平儿想了想,“该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贾芸。”
“原来是他。”
王熙凤这才想起,“不年不节的,他跑来做什么?你就回他,我身子不爽,不便见客......”
话没说完,就听那丫鬟道:“奶奶,芸二爷还带了冰片、麝香特意来孝敬您。”
王熙凤看向平儿,平儿:“想来是有事求奶奶帮忙。要不索性直接回绝了,省得麻烦......”
谁知王熙凤反倒来了兴致,从床上起身:“叫他进来吧。”
王熙凤换了身衣服才出来,刚在客厅坐下,就见丫鬟领著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贾芸双手捧著一个木匣,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给二婶婶请安。”
王熙凤抬手示意他起身,隨口问:“你母亲好?”
贾芸躬身陪著笑:“好。我母亲常掛念著婶子,还说要来瞧瞧婶子呢。”
王熙凤笑了笑:“撒谎,我不问你也不说她想我了。”
贾芸忙上前一步,道:“侄儿不怕雷打了?敢在长辈面前撒谎!昨晚上我母亲还说呢,亏得婶子精明,这么大个家,料理的周周全全的。换个人啊,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呢!”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王熙凤的心坎里,她刚全盘接手府里大小事,心里正盼著旁人的认可与夸讚,听了贾芸的恭维,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笑著打趣:“你们娘俩怎么背后嚼起我来了?”
“哦,是这么回事,我有个朋友是开香料铺子的,前儿捐了个通判,临走时交给我点麝香、冰片,我和母亲商量,只有孝敬婶子一人才合適......”
贾芸双手將手中的匣子恭敬递了上去。“才算不糟蹋了这东西!”
王熙凤含笑看了他一眼,隨即朝身旁的平儿递了个眼色。
平儿会意,上前接了过去。
贾芸心中一喜,收了东西,就好办多了。
其实他並不想来,只是倪二媳妇跪在他家哭求,再加上他们母子受过倪二不少接济,欠著人情,万般无奈之下,才硬著头皮来求王熙凤帮忙。
王熙凤抿了口茶,缓缓道:“你倒挺知好歹的,怪不得你叔叔时常提起你,说你会说话有见识......”
贾芸刚要开口,就听王熙凤话锋一转:“你少在我跟前弄鬼,你是有事求我吧?”
不等贾芸辩解,王熙凤又道:“我收下你的东西,並非贪图这点物件,只因咱们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贾芸连应了几个“是”,不敢再遮遮掩掩,一五一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又补充道:“侄儿来之前特意打听清楚了,倪二应该是被衙门的人抓走的。绝非顺天府的差役,也不像是步军衙门的人,多半是锦衣卫的人巡查
路过,倪二运气不好,不慎衝撞惹上了事。”
见王熙凤皱眉,贾芸忙道:“婶婶,林姑老爷门下的刘指挥僉事,如今正管著锦衣卫,这点琐碎小事,对他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
王熙凤默了一下:“事倒不大,只是我身居后宅,按规矩不该插手外头衙门的公事。”
贾芸眼珠一转,“虽说后宅不便干涉外事,可这好歹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婶婶若是出手相救,便是积下天大的阴德。老太太、太太便是知晓此事,不但不会怪罪,反倒会夸讚婶婶心地善良、慈悲宽厚。”
说著,他从衣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这二百两是孝敬婶婶的茶钱。倪家那边说了,只要婶婶肯大发慈悲出手相助,成与不成,都另有伍佰两的孝敬。”
平儿凑到王熙凤耳边:“周大娘刚去东府见珍大奶奶,正巧撞见珍大爷在正厅陪著刘大人吃茶说话呢。”
王熙凤扫了一眼贾芸,又瞟了瞟他手里的银票,“我这儿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贾芸是个聪明人,连忙上前把银票轻轻放下,躬身行了个礼,才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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