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內的景象,与白清婉想像中的奢华精致截然不同。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奇花异草,更没有靡靡之音。
庭院宽阔,地面乾净得不见一丝杂草,却也空旷得近乎萧索,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物件。
目光所及,唯有院子一角,有个小小的池塘,水波微漾。
几尾色彩斑斕的灵鱼在其中悠然摆尾,鳞片在渐暗的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而另一角……
白清婉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
那里,竟然拴著一头……老黄牛?
体型壮硕,毛色黄褐,正安静地反芻,与这修仙宗门的氛围格格不入。
“难不成……这是什么未曾听闻的奇珍异兽,只是我修为低微,看不出它的神异?”
白清婉心念急转,越想越觉得可能。
堂堂合欢首席,院里怎会养凡俗牲畜?
“啊……它就是一头普通的老黄牛。”
清淡的嗓音自身前响起,白清婉悚然回神,才发现白乘霖不知何时已在屋前一个简陋的木凳上坐下,正静静地打量著她。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白清婉心下一慌,生怕自己方才的东张西望惹恼了他,忙低下头,声如蚊蛄:
“是……白师兄。”
白乘霖的確在打量她。
平心而论,白清婉姿色上乘,但在美人如云的修真界,也算不得绝顶,至少……没他自己好看。
选她,纯粹是因为她个子高挑,站在人堆里比较显眼。
反正这三人在他看来皆是无用,选哪个並无区別。
他起身,不再看她,逕自向屋內走去,只留下一句:
“放心,露水姻缘而已,仅此一夜。明早你自行离去,你我便再无瓜葛。”
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
“屋里有水,去洗净,弄得香些。然后老实躺进被窝等我。”
他脚步未停,身影没入房门后的阴影里:
“我忙完自会寻你。”
白清婉呆立原地,眨了眨眼。
奇怪,她竟从白乘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嫌弃?
仿佛与她修炼,於他而言是件勉强应付的差事,吃亏的反倒是他。
这让白清婉心下稍安,至少明日便可离开这危险之地。
可隨即,一股莫名的鬱闷又涌上心头。
她……这是被嫌弃了?
虽然,白师兄容顏绝世……
虽然,白师兄修为高深……
虽然,白师兄地位尊崇……
……好吧,他確实有嫌弃的资本。
白清婉更鬱闷了。
明明即將失去最珍贵的东西,结果对方还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哼……嫌弃,你就別要呀!”
“你觉得我是傻逼吗?”
清冷的声音近在咫尺,嚇得白清婉浑身一颤。
猛抬头,只见白乘霖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正抱臂站在她面前,眼神玩味。
白清婉心臟狂跳,脑中一片空白,求饶的话堵在喉间。
却见白乘霖冷笑一声:
“虽然……我觉得你没啥用,但送上门来的肉,我为什么不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看点漫不经心:
“哪怕不顶饱,过过嘴癮也不错。”
“我又不是太监。”
这话粗俗直白,却奇异地冲淡了些许白清婉心中的恐惧,甚至让她觉得……这位白师兄,似乎並非表面那般全然不近人情。
她鼓起勇气,细声反驳:
“可……这可是女子最珍贵之物。你怎能比作……肉?”
白乘霖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她:
“大姐……这里踏马是合欢宗!你跟我聊这个?”
他毫不客气地评价:
“你傻逼吧?”
说完,他又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更淡:
“那个是绿茶,你丫的是个白莲花,比绿茶更惹人烦……”
“好想给你来一剑……”
白清婉嚇得立刻闭眼,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
预想中的疼痛並未降临,她悄悄睁眼,白乘霖仍维持著抱臂的姿势,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句充满杀气的话只是她的幻觉。
她鬆了口气,忍不住小声嘟囔:
“什么绿茶……白莲花……好生奇怪的比喻……”
“奇怪么?”
白乘霖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意兴阑珊。
他不再理会白清婉,转身走到院落空旷处,抽出佩剑,竟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
他没有动用灵力,仅凭肉身力量,重复著最基础的剑招,动作精准而专注,宛如凡间苦修的武者。
白清婉看不懂他的剑法,思绪很快被拉回现实——
她该去洗澡了。
天色已沉,若不听令,谁知道那位性情莫测的白师兄会不会真的挥剑?
……
皎月悄然攀上枝头,清辉洒落,为庭院铺上一层银霜。
繁星点点,缀於墨蓝天幕。
院落一角悬著一盏灵石灯,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晕,与月色交融。
白乘霖仍在灯下练剑。
身影在光影中起落腾挪,千百次重复著相同的动作,不知疲倦。
黑衣融入夜色,唯有剑光如练。
时而如灵蛇出洞,迅疾刁钻;
时而如游龙摆尾,大气磅礴。
眾所眾知,合欢宗不善攻伐。
可他白乘霖,却必须要善攻伐。
他只能以勤补拙。
白清婉早已沐浴完毕。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尘埃,却洗不去心头的紧张与一丝隱秘的期待。
她没有立刻钻入被窝,而是借著窗沿的缝隙,偷偷向外望去。
月色如水,浸润著白乘霖的侧顏。
那专注的神情,那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剑姿,与传闻中沉迷风月的合欢首席判若两人。
一想到片刻之后將要发生的亲密,她的脸颊便不受控制地发烫,心湖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沐浴时,她已暗自下定决心。
今夜之后,她便斩断情丝,此生不嫁,一心向道。
如此,便算对得起那虚无縹緲的“未来夫君”了。
这般想著,她心中竟奇异地获得了一丝浅淡的安慰。
只是,她忘了。
身处合欢宗。
她的道,就是修炼……
她赤著白皙玲瓏的小脚,肌肤在清冷月华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足尖轻点木板,正要走向床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房间。
这是白乘霖的臥房,算不上凌乱,但也绝称不上整洁。
被褥有些隨意地铺著,床单带著褶皱,几件衣物散落在椅背和床头,衣柜门也敞开著。
白清婉微微蹙起秀眉。
外表那般出尘的白师兄,私下里怎能如此不拘小节?
不行,需得整洁些,才更配他……念头一起,她又害怕乱动他的东西会触怒他,招致杀身之祸。
白清婉內心天人交战。
片刻后,终究是骨子里的温婉占据了上风。
她还是轻手轻脚地行动起来。
白清婉將他的衣物仔细叠好,收入衣柜,抚平床单的褶皱。
嘴里小声嘀咕著,像是在为自己壮胆:
“白师兄,清婉今日已很是委屈了……你若再因此误会我,那我可真是太惨了……”
她动作麻利,很快便將房间收拾得齐整了许多。
看著变得井然有序的空间,她满意地点点头。
恰时,一阵夜风潜入,带来凉意,让她光裸的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不敢再耽搁,连忙掀开被子,將自己蜷缩进去。
那阵微风並未停歇。
悄然拂过院落,最终,仿佛有生命般,匯入白乘霖微微摊开的掌心。
灵台境,神识初成,可外放感知。
院內屋內,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皆在他心念笼罩之下。
白清婉方才那番小心翼翼的整理,和那几句带著委屈的低喃,一字不落,清晰地映入他识海。
他本以为,这又是那些女弟子惯用的小伎俩,企图以此博取他的注意与怜惜。
他冷眼看著,直到她做完一切,钻入被中。
白乘霖眼中瞳光微闪,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过后,復归沉寂。
他缓缓收剑,所有翻涌的思绪,都隨著这个动作,隱没於无边夜色。
白清婉……修为太低,心性亦显稚嫩。
他们,终究不是同路人。
一夜露水,便是全部。
白乘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踏入房中,径直走向床榻。
室內,传来少女带著羞怯与惊慌的细微嗓音:
“白……白师兄,你……你还没沐浴呢!”
“灵台境,身蕴灵光,自会去污,何需沐浴。”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暗哑,身影已逼近榻前。
“等等,白师兄,你耍赖……唔………”
未完的话语,被骤然覆下的唇尽数封缄。
所有的抗议与羞涩,都融化在升腾的温度里。
窗外,月牙露出尖尖角。
芳草一片银霜。
其中,一朵红梅,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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