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熊一族……后辈……”
隨著这道声音落下,石碑后的雾气骤然翻涌。
数道虚幻的身影从坟墓中浮现,一个接一个,如同从沉睡中被唤醒的远古巨兽。
它们的身影高达数丈,通体由浓稠的黑雾凝聚,双眼如同两盏大灯笼,闪烁著幽冷的光芒,死死盯著白乘霖。
一道、两道、三道……
十数道魂体,浮现在白乘霖面前。
它们的气息彪悍而恐怖,血气冲天,那威压如山如岳,压在眾人身上,让云阿娇、江浸月、金灵驤皆是面色凝重,神情紧张。
一道道声音从魂体中传出,有的沙哑,有的低沉,有的尖锐,交织在一起,如同千百只乌鸦在耳边聒噪:
“百年一次的祭祀大典刚刚结束,后辈为何要唤醒我等?”
“非族內出现天赋绝伦者,不许来此,尔等不清楚吗?”
“小辈,怎么只有你自己在此?这些人族又是怎么回事?”
“族內长老呢?此代族长何在?”
“擅闯祖地,惊扰先祖,该当何罪?”
嘈杂声中,一道格外高大的魂体从最后方缓缓飘出。
它比其他魂体都要庞大,足有十丈之高,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它的双眼是赤红色的,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在黑雾中格外醒目。
它一出现,所有魂体顿时鸦雀无声。
它缓缓飘到白乘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
“后辈。”它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你为何如此瘦弱?”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几分疑惑:
“身为古熊一族,你为何如此样貌?我古熊一族的健壮肉体呢?我古熊一族的沸腾气血呢?”
它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最后近乎嘶吼:
“如此羸弱之熊,如何敢出现在我等面前?!”
那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它身上倾泻而下,如同一座大山压在眾人心头。
云阿娇脸色戒备,江浸月眸光微凝,金灵驤更是浑身僵硬,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惊骇。
而直面这声怒吼的白乘霖,却是神色不变。
他站在原地,白衣如雪,纤尘不染,仿佛那如山如岳的威压,那如同惊雷的怒吼,都与他无关。
从这些魂体的口中,他明白了一件事——
化骨血已经成功让这些古熊残魂將自己当做了古熊一族的后辈。
既然如此,面对这些古熊的怒火,就只需要自己展现出足够的天赋,便能平息。
而至於天赋——
白乘霖二话不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琉璃身,全力运转!
“嗡——”
一道璀璨的琉璃光芒,从他体內迸发而出!
那光芒纯净通透,如同最上等的琉璃,所过之处,黑雾如遇烈阳,纷纷消融。
他的皮肤之下,光泽疯狂流转,强横的气血之力,从他那看似瘦弱的身躯中翻腾而出!
那气血之力磅礴如海,炽烈如阳,將整片墓地上空的黑雾都衝散了大半!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在灰白的天空中炸开,如同烟花般绚烂!
“什么?!”
一道魂体惊呼出声,那双大灯笼般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好浓郁的气血之力!如此瘦弱的身躯里,怎么会有如此浓郁的气血之力?”
“这……这气血之浓郁,甚至要接近本尊在世了!”
“不可能!本尊生前返璞巔峰,气血之盛,冠绝一族!这后辈不过法相境,怎会有如此气血?!”
一道魂体飘到白乘霖身边,绕著转了一圈,隨后惊呼出声,声音都在颤抖:
“后辈,你可当真是我古熊族人?为何……”
它顿了顿,似乎在確认什么,然后声音骤然拔高:
“为何只有二十五岁之骨龄?!”
“二十五岁骨龄的法相境巔峰?!”
此话一出,所有魂体,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二十五岁?!”
“不可能!本尊修行八百年才入法相,他二十五岁?!”
“气息不会错,骨龄不会错,確实是我古熊一族的气息!確实只有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的法相境巔峰……这种年龄,即便放在人族,怕也是那百万无一的绝世天骄了吧?”
“哈哈哈哈!天佑我古熊一族!天佑我古熊一族啊!”
要知道,妖族寿命和人类寿命相差极大。
对於妖族而言,二十多岁只相当於刚出生的婴儿,还在懵懂无知、吸吮母乳的阶段。
一般妖族突破到法相境,都是以千年为单位的,如金灵驤这种天赋妖孽者,也都是在几百岁的时候才突破的法相境。
而现在——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的法相境巔峰。
这已经不是“天赋”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这是奇蹟,是神跡,是古熊一族万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绝世天资!
一时间,所有魂体看向白乘霖的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里的愤怒、不满、质疑,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贪婪的……欣慰。
甚至白乘霖未说一句话,它们却已经对於白乘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脑补出了合理的解释——
一定是这个后辈天赋太高了,所以才来唤醒它们。
很合理。
“小辈!”
一道魂体飘上前,身形魁梧,黑雾繚绕,声音洪亮如钟:
“本尊乃巨灵尊者,生前曾自行领悟出一式绝学,名为『撼天锤』!以你天资,定可將其融会贯通!如今,本尊便將此传承交付於你!”
“慢著!”
另一道魂体挤上前,一把推开巨灵尊者,那张虚幻的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小辈,本尊乃裂地尊者,生前曾以一双铁拳,打遍西鹤无敌手!本尊的传承,才是最適合你的!”
“你们都闪开!”
第三道魂体衝上前,声音尖锐:
“本尊的传承才是最强的!小辈,你听本尊说——”
“闭嘴!”
“你才闭嘴!”
一时间,十数道魂体爭先恐后地涌上前,將白乘霖团团围住。
它们你推我搡,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
那场面,不像是一群返璞尊者,倒像是一群爭抢糖果的孩子。
它们虽然是魂体,是亡灵,存在的目的就只是为了保留传承。但不可避免的,它们肯定也希望自己的传承能交给一个天赋足够妖孽的后人。
而白乘霖——这种天赋,简直让它们闻所未闻。
若不是气息做不得假,它们简直就要怀疑白乘霖是不是个披著熊皮的人了。
嘈杂声中——
“都安静!”
一道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炸响。
那尊最雄壮的魂体——万钧尊者,缓缓飘上前。
这位魂体显然极有威望。
一开口,所有魂体便鸦雀无声,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万钧尊者目光落在白乘霖身上,它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我等身死留残灵至今,就是为了能让后辈继承我等传承,不至於后辈无人,是为了族群延续大计。”
“岂可如此这般,所有传承都交於一人之手?纵然他天赋再妖孽,也断不可如此。”
眾魂体不说话了。
它们低垂著头,有的面露不甘,有的暗自撇嘴,但没有一个敢出言反驳。
万钧尊者又看向白乘霖,然后,却是忽然笑了起来:
“后辈,吾乃万钧尊者,乃是我古熊一族第三代族长。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得窥空明,寿元十万,执掌天地。”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傲然:
“你当听说过吾之大名。”
白乘霖没有说话。
万钧尊者也不在意,它继续道:
“今日,吾便將自身传承,交付於你!”
此话一出——
那些魂体都不淡定了。
一个个在心中暗骂:这老傢伙,倚老卖老!果然报的是这种打算!
但它们也只敢在心里腹誹,不敢说出来。
只因,万钧尊者所言非虚。
它不仅是此地资歷最老的,而且还是最强大的,甚至是整个古熊一族歷史上最强大的——是唯一达到半步空明的妖。
当初更是得玄阳皇召见,拜玄阳神官,任七品地煞神將一职。
在万钧尊者活跃的那个年代,古熊一族就如同如今的灵蛟一族般,是西鹤七妖之首,西鹤妖族,莫敢不从!
白乘霖看著眼前这群热情似火的魂体,神色颇为淡定,眼神无波。
原因很简单。
古熊一族的传承再好,对他而言,没用。
他只是气息是古熊一族,血脉本身还是自己的。所以即便他获得了这所谓的传承,他也用不了。
他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
於是,白乘霖当即开口:
“多谢诸位老祖好意,只不过……晚辈无法接受诸位老祖的传承。”
白乘霖顿了顿,下一句话还未出口,却见一道道魂体瞬间炸开了锅!
“为何?!”
“怎么回事?!”
“你身为我等后辈,为何不能接受?”
“莫不是不喜欢万钧尊者的传承?那没事!本尊巨灵尊者虽不如万钧老祖,但生前还是返璞巔峰!本尊的传承给你!”
“本尊的也给你!”
“本尊的也……”
嘈杂声中,万钧尊者大手一挥。
所有魂体再次安静下来。
它的目光紧紧落在白乘霖身上,思索片刻后,万钧尊者似乎明白了什么,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
身为古熊一族的老祖,它活了万余载,经歷过太多事情。
它知道,妖族看似团结,但彼此之间的齷齪事也不少。
看著白乘霖的模样,再联想到他身边竟然没有长辈陪伴、独自前来,它似乎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篤定:
“小辈,若是我没猜错,你应当是……古熊一族与人族诞下的子嗣吧?”
白乘霖一愣。
还未开口,却见万钧尊者的残魂已经一副“我早已看穿”的模样,眼神肯定地继续道:
“妖族最重血脉,这是你无法改变的事实。纵然你天赋惊人,但在族內,你过得並不好。”
“它们定然都把你当成异类,欺负你,针对你……如今,你也一定是担心,若是获得本尊之传承,族內会有某些长辈鬼迷心窍,对你出手害你性命、抢夺传承——”
“对不对?!”
白乘霖眨了眨眼。
万钧尊者见状,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测,它感慨道:
“怪不得……你竟如此瘦弱……”
它伸出手,想要拍拍白乘霖的肩膀,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它愣了一下,隨即收回手,声音里满是慈爱:
“后辈,你受苦了!”
此话一出——
其余魂体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著白乘霖的眼神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如此妖孽的天赋,竟然独自出现在这里……”
“可恶啊!此代族长,当真是有眼无珠!老子再见到他,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没错!真是可恶至极!如此天赋,即便血脉不纯又如何?他体內终究有我古熊一族的血,是我古熊一族的后人!”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眾魂体义愤填膺,群情激愤。
万钧尊者再次抬手,制止了它们的喧譁。
它看著白乘霖,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坚定:
“后辈,你儘管放心接受吾之传承。”
“稍后,我会为你留下一道玉牌。此乃我古熊一族的命牌——持此牌者,如见族长亲临!”
它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
“届时,古熊一族谁也奈何不了你!我族所有禁地,你儘管前去!就连这祖地,你也可打开阵法,自由出入!”
它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並且——我会將我这最后的残魂,凝聚在玉牌之中,可为你出手三次!”
它看著白乘霖,一字一句:
“如此一来,有本尊为你护道,你便完全无需有任何忧虑!”
话音落下,一道残魂惊呼出声:
“可是如此一来,你这道最后的残魂也会烟消云散啊!”
万钧尊者闻言,哈哈一笑。
那笑声豪迈而豁达,在灰白的天空中迴荡:
“我等早就死了数万年了!这缕残魂,本就是为了庇护族內后代而存在!”
它目光睥睨,语气里满是豪情:
“如今,有此天赋者,若是能够长成,未来必定能重现我古熊一族的荣光,甚至让我族迈向新的台阶!”
“为此,本尊这不过一寸残魂,即便烟消云散又有何妨?!”
它仰天大笑:
“死——吾愿也!”
“为了族群,亦吾愿也!”
“为族群而死——本尊,死得其所!死得痛苦!”
“哈哈哈哈——!”
笑声落下,万钧尊者不再犹豫。
它的身躯化作一道灵光,直直没入白乘霖的神识之中!
同时,一道苍老而坚定的声音留在外界,在眾魂体耳边迴荡:
“后辈,准备好接纳本尊的传承吧!”
灵光消失。
一切归於寂静。
然后——
“嗯??”
一道略带懵逼的惊呼声,从白乘霖的神识深处传来。
那声音,是万钧尊者的。
带著震惊。
带著困惑。
带著一种“这不对啊”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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