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司命】道途上的修士,偶尔会於静坐冥思间、於观星推演时,於某一剎那的心血来潮中,捕捉到一缕来自玄座的微光。
那不是权柄的赐予,不是法则的传承,只是道途本身在漫长跋涉中偶尔泛起的一丝涟漪。
如同溪流遇见低洼,自然会匯聚成潭;
如同风穿过峡谷,自然会发出低吟。
这种感觉很玄妙。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知道”。
知道某件事会发生,知道某个人会来,知道某条路是对的。
履道者们称之为——“命运的祝福”。
它可能百年难得一遇,也可能一夜之间降临数次。
没有规律,没有徵兆,全凭命数。
有人终其一生也未曾得到过一缕,有人却在少年时便已品尝过命运的甘甜。
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
被命运偏爱的证明。
通天李家。
京都人更常这样称呼他们。
三代观星司司主,代代执掌天机,俯察星辰,推演国运。在玄阳皇朝,观星司是九司之首,而李家,便是观星司的代名词。
整个家族都信奉【司命】,从出生开始,修炼的一切都与命运二字息息相关。
李不移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与族內那些声名显赫的天骄相比,他这位族长之子,天赋著实普通了一些。
他不是废柴,甚至放在外面也是人人称羡的天才——可在李家,在观星司,在那些动輒窥破天机、预知未来的妖孽面前,李不移那点天赋,不够看。
更让他无奈的是,直到今天之前,他连一次命运的祝福都未曾得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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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赋普通本来没什么。
以李不移的身份,便是躺著混吃等死,也能做一辈子人上人。
可偏偏,他自幼受过的教育,不允许他混吃等死;他心中的不甘,不允许他碌碌无为。
所以,他不顾族中长辈的劝阻,没有听从联姻安排,没有儘早入仕,而是执意拜入明道学府,想在那里找到一条属於自己的路,想在那些天之骄子中间,证明自己不只是“族长之子”。
不止是他。
京都四少能玩在一起,正是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出身高贵,却天赋平平;
偏偏心有不甘,不愿躺在祖辈的荫庇下混日子。
他们想闯,想拼,想在这座天才如云、天骄如雨的京都里,闯出一个属於自己的名头。
所以这场赌局,对於他们背后的势力来说不值一提,对於他们自己来说,却重如千钧。
……
封盘定注之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酒楼中的气氛从热闹渐渐转为安静。
有人来回踱步,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茶,有人不停地看窗外的天色。
那些押了注的赌客们,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期待。
他们在等明道学府放榜,等这场赌局的最终结果。
左慎言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还算平稳。
王与冕端著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著,圆圆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柏叶依旧面无表情,冷得像一座冰雕,只是手中的茶杯已经换了好几盏热茶。
只有李不移,面色抑制不住地紧张。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目光不时地扫向窗外,又飞快地收回来,反覆数次,额头上已经有汗珠渗出。
这个赌局是他提议的。
只押白乘霖一人也是他做出的决定。
他担心坑了左慎言三人。
压力如山。
更让他不安的是自己的性格。
不移不移,可他的心,却总是最容易动摇。
时间像被拉长的丝线,每一寸都走得缓慢而煎熬。
李不移终於忍不住了。
他嘴唇微动,一道传音落入左慎言三人耳中:
“要不……咱们乾脆把灵石还回去吧?”
“我越想越觉得,押白乘霖一个人不靠谱。他虽然是大將军之侄,但实力如何我们完全不知道。对手又那么强,刘横江、莫阔、玉家姐妹、方傲梅……哪一个不是声名赫赫的天骄?还有不语……”
李不移的声音越来越急:
“白乘霖得魁首的概率太小了。我们这会儿说说好话,把灵石还回去,丟脸就丟脸,总比赔光了好……”
话没说完。
左慎言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安静的酒楼中格外刺耳。
李不移被拍得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趴到桌上。
眾目睽睽之下,他狼狈地撑住桌面,涨红了脸。
王与冕反应极快,笑眯眯地站起身,端起酒杯朝眾人致意,语气温和地说著“无事无事,舍弟一时失態”之类的话,將围观的目光挡了回去。
与此同时,左慎言的传音在李不移耳边炸响,那语气又急又狠:
“这会儿变个屁!”
“你当这是说变就能变的?”
“这么做和我们直接跑路有什么区別?日后名声肯定要臭完!四大势力的脸面,將被我们四个人给丟尽!”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个!”
左慎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耐心等待。”
李不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传音再次响起,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丝委屈:
“慎言,我真的觉得白乘霖得魁首的概率太小了。对手那么多,那么强……”
左慎言无奈地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放软了些:
“无论如何,我们只能祈祷白乘霖是魁首了。”
“况且……”
“你不是得到了命运的祝福吗?”
李不移苦笑,声音里满是自嘲:
“我也是第一次得到命运的祝福。我连准不准都不知道……甚至我现在都不敢確定,我得到的是命运祝福,还是……幻觉。”
左慎言嘴角一抽,正要开口——
一直沉默寡言的张柏叶,面无表情地开口了。
“我们相信你。”
五个字,冷得像冬天的风,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张柏叶顿了顿:
“即便是输,也不怪你。”
“只怪命运。”
李不移安静了下来。
他看著张柏叶那张冷峻的脸,看著左慎言虽然不耐烦却依旧坚定的目光,看著王与冕笑眯眯地朝他举杯示意。
这不像安慰,却比安慰更让人踏实。
他咬牙,使劲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只是那张脸上,依旧写满了紧张与纠结。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酒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那钟声不是从近处传来的,而是从明道界深处,穿越层层殿阁、座座山峰、片片云雾,悠悠扬扬地飘来。
浑厚,悠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道钟声响,考核魁首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窗外,耳朵竖得笔直,心臟跳得飞快,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茶水滴在桌面上也浑然不觉。
“谁会是魁首?”
“不知道啊,这一届天骄太多了,谁都有可能。”
“我猜是方傲梅!太虚六子,名不虚传!”
“我赌刘横江!横江戟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玉家姐妹联手,谁人能敌?我觉得是她们!”
“你们都忘了李不语?司天尊者!这个尊號就压死一大片了!”
人群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有人自信满满,有人面露忧色,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押的注能贏多少灵石。
“放榜了!”
一声惊呼从酒楼外传来,紧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明道学府放榜了!”
酒楼中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有人直接冲向门口,有人掏出了留影石准备记录这一刻。
那些押了注的赌客们,脸上的表情几乎凝固了——期待、紧张、恐惧、兴奋,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榜首是谁?!”
“快看榜首!”
“別急別急,让我看看——”
嘈杂声中,一道声音穿透了所有喧譁,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榜首是……白乘霖!”
“擎霄大將军之侄白乘霖!此届明道学府入学考核之魁首!”
霎时间,满堂皆惊。
酒楼中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喧譁。
“白乘霖?!不是方傲梅?不是刘横江?”
“怎么可能是他?!”
“他之前连出手记录都没有,怎么突然就成了魁首?”
“擎霄大將军的侄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虎父无犬子——啊不对,虎姑无犬侄!”
“这届天骄太强了,能从中杀出夺魁,此人了得!”
有震惊,有质疑,有讚嘆,有倒吸凉气的声音。
议论声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李不移四人。
全都愣住了。
左慎言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动。
王与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
张柏叶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嘴唇微微张开。
李不移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
“我刚刚……没听清……”
“魁首是谁来著?”
“白乘霖。”
张柏叶开口,声音依旧冷峻,却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不移的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被张柏叶一把扶住。
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最后化作了无声的大笑。
“贏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贏了!!!”
左慎言和王与冕直接蹦了起来。
两人衝到桌前,也不顾形象了,一把將那座小山般的灵石往怀里揽。
“没错!我们贏了!”
左慎言的声音都在发颤,完全没了方才稳重的模样。
“哈哈哈哈!”
王与冕笑得合不拢嘴,圆滚滚的肚子跟著一颤一颤。
周围那些赌客们,脸色就复杂多了。
有的一脸懊悔,有的摇头嘆息,有的看著那堆灵石两眼放光却不敢上前。
愿赌服输。
更何况,以这场赌注的条件,李不移四人都能贏,更让他们没话说。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盘,到了最后,不论是谁得魁首,李不移四人都要赔钱。
只有白乘霖得魁首,他们才能贏,才能通吃。
可白乘霖得魁首的概率有多小?
与他竞爭的天骄,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杰。
刘横江,京都四秀,横江戟横扫千军,往届稳稳前十之资。
莫阔,北海圣子,时间之意初露锋芒,前十同样稳如泰山。
玉家双姝,双胞胎联手心有灵犀,配合默契战力倍增,前三都有她们一席之地。
方傲梅,太虚六子,十六岁尊者,放到往届妥妥的魁首人选。
更不用说还有个比方傲梅更妖孽的李不语——司天尊者,十六岁证道,窥得司命,尊號直指玄座。这等天资,放在任何一届都是碾压级的存在。
可偏偏,白乘霖就是从这些人中杀了出来,夺了魁首。
谁能想到?
谁敢相信?
李不移被张柏叶扶著,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自言自语:
“白乘霖……白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不移的恩人!”
左慎言揽著一大袋灵石,扭头看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什么恩人?那是財神爷!”
王与冕笑眯眯地接口:“活財神!”
四人兴奋了好一阵,才渐渐平静下来。
灵石收好了,赌帐结清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酒楼中恢復了往日的热闹,只是每个人的话题都离不开“白乘霖”这三个字。
李不移靠在椅背上,抚摸著胸口,感受著心臟还在砰砰跳。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坐直身体。
“诸位……”
左慎言三人看向他。
“我们要不要准备份礼物送给白乘霖?”
左慎言挑眉,王与冕若有所思,张柏叶不动声色。
李不移掰著手指头,理由一条一条地摆出来:
“一来,白乘霖身份高贵,擎霄大將军的亲侄子,能结个善缘自然是好的。”
“二来,白乘霖日后也是明道学府的学子,且能夺得魁首,足以证明其天赋与实力。往后在同一个学府內,搞好关係总没错。”
“三来……”
李不移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这场赌,全靠白乘霖我们才能贏。这终究是一份因果,我们应当有所表示。”
左慎言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那就这么办。”
王与冕也微笑点头:
“我没意见。”
张柏叶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字:
“善。”
四人一致同意。
然后,李不移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送个什么礼物好呢?”
他挠著头,把头髮挠得乱糟糟的,想了半天,想不到合適的,脑袋都大了。
李不移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最討厌挑礼物了……想不到啊……”
“要不……我们还是別送了吧?也能省点灵石……”
“李不移!”
“你踏马……”
左慎言一声暴喝,差点又要一巴掌拍过去。王与冕眼疾手快,一把拦住,笑眯眯地开口:
“慎言莫急,莫急。”
“送礼这事嘛……我倒是有一个好主意。”
三人看向他。
王与冕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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