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静謐,將整座明道学府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中。
湖面上波光粼粼,柳枝垂在水边,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如同少女的长髮。
鹤听寒盘坐在床榻上,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
她的眼眸是睁开的,眸中一片清明。
她既没有修炼,也没有睡觉。
她心中,不静。
自今日考核之后,她就觉得心里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感,本应沉稳如深潭的剑心,竟也有些亢奋,儘管很微弱,却真实存在,让人无法忽视。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蠢蠢欲动,想做些什么,可具体是什么,她又想不明白。
鹤听寒当时並未多想,只觉得回屋后冷静片刻便可。
回到小院,她盘膝而坐,调息凝神,试图將那股躁动压下去。
可隨著夜色愈深,万籟俱寂,那股躁动却愈发清晰。
越安静,它越响亮;
越孤独,它越喧囂。
如同一面鼓,白日里被喧譁声淹没,到了夜晚,每一下敲击都震耳欲聋。
调息,养剑,观想……这些往日里能让她沉静下来的手段,今夜全都失了效。
一闭上眼,脑海里便会浮现出考核时的画面——
万剑齐出,满场皆惊。
那些修士们的目光,痴迷,狂热,崇拜,如痴如醉,如见神女。
他们仰望著她,如同仰望云端之上的剑仙,不可褻瀆,不可触碰。
鹤听寒对这样的目光本不在意。
剑修之路,本就独行。
他人仰望也好,鄙夷也罢,与剑道何干?
手中的剑,才是唯一的知音。
可不知为何,她控制不住地想到了白乘霖。
想到那些与白乘霖修炼的日日夜夜,想到自己被摆弄成的各种模样……
那个在眾人面前孤高冷傲、一剑万法的神女,与那个在他面前沉沦绽放的痴人——
两个都是她,可两个她完全不同。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鹤听寒想不明白。
剑道讲究本心,本心若乱,剑便不稳。可她的本心,此刻正被一团迷雾笼罩,看不真切。
那迷茫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將她淹没。
再加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如同催化剂,让她无法静心,无法入定,无法入眠。
烦闷。
想做些什么。
可做什么?
不知道。
鹤听寒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不烈,却持久,让她整个人都处於一种不上不下的煎熬中。
鹤听寒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面前的灵剑上。
她看著它,眼神有些纠结。
渐渐的,她的目光变得坚定。
“我的剑道……出现问题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柄剑说:
“需要有人帮我……检查剑道。”
顿了顿。
“我是……为了剑道。”
话音落下,鹤听寒不再犹豫。
她起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
鹤听寒的小院与白乘霖虽然分属不同区域,但彼此之间距离並不远。
月色下,几个起落,她便来到了白乘霖的小院外。
院外有阵法阻隔。
这是明道学府为了保护学子隱私设下的,每个小院都有,没有主人允许,外人进不去。
鹤听寒刚准备抬手敲门——
院门无声打开。
阵法灵光如水波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很显然,白乘霖察觉到了她的到来。
鹤听寒眸光微动,没有多言。
月光照在她身上,高马尾垂在脑后,发尾微微摆动。她的身影在月色下愈发孤高,愈发清冷,如同一柄立在月光下的剑。
她迈入院中。
院中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几间房屋错落分布,漆黑一片。
鹤听寒不知道白乘霖在哪间房,但她能听到一些声响。
一些……战斗的余音。
肉体碰撞,压抑喘息,还有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
战斗似乎很激烈
交织在一起,如同最原始的廝杀。
鹤听寒循著声音,向那间屋子走去。
在门口停下。
鹤听寒依旧面无表情,伸手,推门。
迎面便看到了白净的白乘霖。
他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鹤听寒的目光目光侧移,落在白乘霖身后。
隱约可见三道身影。
云阿娇、江浸月、白清婉。
白清婉从被褥钻出一个小脑袋,一头青丝乱糟糟地散在枕上,小脸微红,带著几分倦意。
她看到鹤听寒,抬起小手,软绵绵地挥了挥,掛著甜甜的笑,像是在打招呼。
鹤听寒对白清婉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她再次看向白乘霖。
顿了顿,轻声开口:
“我的剑道出了点问题。”
“需要你帮我……检查。”
声音清冷如常,可那清冷之下,藏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颤抖。
白乘霖轻轻一笑,语气从容:
“没问题。”
“不过这里不太合適,会让你分心。”
“进白玉京吧。”
白乘霖一挥手,白玉京在身后浮现。
月华流转,玲瓏楼阁若隱若现。
他转身,迈步踏入。
鹤听寒跟隨其后。
脚步刚落在草地上。
鹤听寒似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直接从身后扑倒了白乘霖,脸上带著几分红晕,眼神中清冷与痴迷交织,像是冰与火在同一双眼睛里燃烧。
她轻咬著下唇,直勾勾地看著白乘霖,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渴望,如同一柄被束之高阁太久的剑,终於等到了出鞘的时刻。
检查剑道的第一步自然是要先深入剑道。
白乘霖乾脆双手垫在脑后,枕在草地上,任由鹤听寒施为。
他的姿態愜意,嘴角微微上扬,带著几分玩味:
“让我猜猜,你的剑道出了什么问题……”
“你今天饮水太多了吗?”
鹤听寒一愣。
隨即,她瞪了白乘霖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嗔怒与羞恼交织,却偏偏没有真正的怒意,反而更像是撒娇。
这副模样出现在鹤听寒这位剑仙身上,极为难得。
白乘霖看得有些激动。
剑意更加彭勃。
“开玩笑开玩笑。”
他笑著开口,语气放柔:
“若是我没猜错,你现在心里应该很迷茫吧?”
顿了顿,白乘霖的声音认真了几分:
“若是我没猜错,你现在心里应该很迷茫吧?你有些分不清,白日间那个万剑齐出、风华绝代的剑修是你,还是如今这个……模样的你,是你。”
鹤听寒的动作一顿。
她低眸看著白乘霖,眼神里涌现出几分复杂。
他又说中了。
他总是这样。
好像什么事都瞒不住他,好像她心里在想什么,他闭著眼睛都能猜到。
很多时候,她只是刚开了个口,他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想要得到什么,想要……换成那种姿势。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两个人共用同一颗心,你一动念,我便知。
像是两柄剑插在同一副剑鞘中,彼此的锋芒交缠在一起,不分你我。
她討厌这种感觉吗?
不。
她不仅不討厌,反而很喜欢。
因为这种被看透的感觉,恰恰证明了他们之间没有距离——没有秘密,没有隔阂,没有任何东西挡在中间。
这是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真实的亲密。
鹤听寒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解开了自己的高马尾。
青丝如瀑般散落,垂在肩头,垂在胸前,垂在白乘霖的身上。
月光下,那墨发泛著淡淡的光泽,如同一条黑色的河流,在他身上流淌。
白乘霖伸出一只手,勾起一缕髮丝,在指尖摩挲,轻声开口:
“我还是喜欢你扎高马尾。”
话锋一转:
“听寒……你討厌现在的自己吗?”
鹤听寒的动作再次一顿。
她的神情缓缓变得呆滯,那呆滯中有茫然,有纠结,还有一种不愿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无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低下头,抱住了白乘霖。
手臂环过他的脖颈,脸庞趴在他肩头,整个人像一只倦了的小猫,蜷缩在他怀中。
她看著下方的草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从小……就被师父捡回吹雪楼。”
“师父说,我天生剑骨,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她说,吹雪楼的未来,在我身上。”
“我自幼便只知道一件事——练剑。练剑,练剑,不停地练剑。同门在玩耍时,我在练剑;同门在休息时,我在练剑;同门在谈情说爱时,我还在练剑。”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以为,我会这样过一辈子。练剑,变强,守护吹雪楼,然后找一个同样修剑的道侣,双剑合璧,共证大道。我以为,这便是我的道。”
“我从未想过……”
“我会遇见你。”
“我更从未想过,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本以为,我会討厌这样的自己。从小,师父教导我,剑修当清心寡欲,当持身守正,当以剑为伴,不为外物所动。可现在……你看我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清心寡欲?”
“我以为,我会觉得耻辱。我以为,我会憎恶自己。”
她抬起头,看著白乘霖的侧脸。
月光下,白乘霖的轮廓清晰如刀刻,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温柔,有宠溺,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包容。
“可我发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並不討厌。”
“一点都不討厌。”
“反而……还很痴迷。”
“我甚至不清楚,我是痴迷修炼这件事,还是痴迷於……和白乘霖修炼。”
白乘霖轻轻笑了笑。
他抬起手,落在鹤听寒光滑挺直的后背上,轻轻安抚著。
“那你喜欢白日里的你自己吗?”他问。
鹤听寒沉默了片刻。
“谈不上喜欢。”
“但也不討厌。”
白乘霖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抬头,望著白玉京的天空。
那轮虚幻的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银辉。
“其实……”
白乘霖开口,声音平静:
“我在破境尊者之时,也有过你这种想法。”
鹤听寒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著他的侧脸。
白乘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轮明月上,声音不急不缓:
“我凝聚的是善恶道果。你知道的,我自认自己不算是什么好人。合欢首席,行事乖张,杀人如麻,贪图女色——若说恶,我自认当得起。我以为凝聚恶之道果,对我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顿了顿:
“可善呢?”
“我有什么资格凝聚善之道果?我有做过什么善事吗?救过几个人,就是善了?放过几只妖兽,就是善了?施捨几颗丹药,就是善了?”
他摇了摇头:
“我发现,连一个恶人,我都算不上。”
鹤听寒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真正的恶人,不会觉得自己恶。真正的善人,不会標榜自己善。”
“而我,既不是纯粹的恶,也不是纯粹的善。我杀人,也救人;我贪色,也重情;我损人利己,也捨己为人。”
“我是什么?我是什么东西?”
他笑了笑:
“我迷茫过。和现在的你一样,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鹤听寒的眸光微微闪动。
“后来我想明白了。”
白乘霖收回目光,看著鹤听寒的眼睛:
“善恶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非此即彼。正如阴阳本是一体,善恶也只在一念之间。”
“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我是我。”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做的,不需要去分,不需要去辨,因为分不清,辨不明。”
“它们本就是一体的,是『我』这个人的一部分。”
“所以……”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暮鼓晨钟,敲在鹤听寒心间:
“你不需要分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白日里的你是你,夜晚的你是你。”
“昨日练剑的你是你,今日沉沦的你是你。”
“剑是你,欲也是你。”
“孤傲是你,放浪是你。”
“千面是你,一面也是你。”
“她们不是两个人。她们是一个人。”
鹤听寒怔怔地看著他。
月光下,白乘霖的面容平静如水,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的剑道没有出问题。”
他轻声说:
“是你给自己套上了枷锁。你以为剑修应该是什么模样,你以为自己应该是什么模样——可道,从来就没有固定的模样。”
“千人千剑,万人万道。”
“你的道,由你自己来定。”
“不需要符合任何人的期待。”
“所以……”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垂落在脸颊上的碎发:
“听寒,做你自己就好。”
鹤听寒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白乘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
睫毛轻颤。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白乘霖的衣襟上。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在鹤听寒体內轰然爆发。
不是天地精华。
而是剑意。
风吟境,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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