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傲寒的突然晕倒,在人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人群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纷纷惊呼著上前查看,有人蹲下身探他的鼻息,有人手忙脚乱地翻找传讯玉符联繫医师,有人高声喊著“快叫人来”。
明道学府的效率很高。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有几位身著白袍的医师匆匆赶来,確认其並无大碍后,便將其抬著带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可低声的议论却从未止息。
“方傲寒……太虚六子,十六岁尊者境,竟然被活生生气晕了。”
“梅辞影那番话,换谁都受不了吧?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是白乘霖的鼎炉……这比被拒绝还狠。”
“方傲寒对她一见钟情,结果人家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转头就亲了別人……还是对方的鼎炉……”
“嘘,小声点,那两位还没走远呢。”
眾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白衣与紫裙,並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
这份从容,这份淡漠,让围观者心中五味杂陈。
可以想像,仅此一事后,白乘霖的名字將会再次以一个恐怖的速度传遍整个明道学府,乃至整个京城。
八卦的传播速度永远是最广的,尤其是此事还涉及三位本就万眾瞩目的天骄。
茶余饭后,怕是少不了一番热议。
而事件中心的白乘霖和梅辞影,却好似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沿著青石小径,来到了常存夫子的授课之所。
那是一棵参天古树。
树干粗得需十余人合抱,树冠如盖,遮天蔽日,將整片授课场地笼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中。
树下已经盘坐了不少人影。
学子们三三两两,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或翻阅手中书册。
当白乘霖和梅辞影出现时,那些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过来,好奇、打量、惊艷,各种意味交织在一起。
有人想要殷勤地上来打招呼,有人想要结识这位大將军之侄、新生魁首,有人想要凑近些看清梅辞影的容貌。
但年长的夫子已经盘坐在古树下闭目养神,眾人终究没有动作,只是对二人露出了和善的笑意。
白乘霖一一微笑回应,带著梅辞影,穿过人群,在中间第一排坐下。
这里视野最好,既能看清夫子,又不会显得突兀。
常存夫子盘坐於古树下,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袍角隨意地铺在地上,不染纤尘。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与身后的古树融为一体,仿佛他也是这棵树的一部分,在这片土地上年復一年地生长,年復一年地注视著来来往往的学子。
待时间差不多了,常存夫子睁开眸子,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蹙眉,略带疑惑地开口:
“怎么少了一人?那太虚六子之一的方傲寒,为何不见身影?”
人群中有学子表情古怪,下意识地看向白乘霖与梅辞影。
片刻后,有人起身回答,声音恭敬:
“稟夫子,傲寒师兄他……他在来的路上晕倒了。”
“晕倒?”
常存夫子表情有些怪异,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文化课是必修课,念在方傲寒是初犯且事出有因,老夫这次便不记过了。”
“还望诸位学子引以为戒,莫要再犯,否则,老夫便只能以学规处理。”
眾学子纷纷点头应是。
常存夫子面带笑意,继续开口:
“开学第一课,首要之事,便是要选一位学子做为此课的助教。既然方傲寒不在,那这助教人选……”
常存夫子微微一顿,目光在堂下缓缓扫过,笑而不语。
堂下顿时热闹起来。
人群中仿佛得到了某种提示,纷纷出声:
“夫子,我选白乘霖做助教!他是此届魁首,助教非他莫属!”
“没错!白师兄天赋实力有目共睹,助教之位当之无愧!”
“我也选白乘霖!”
“附议!”
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竟然没有一个反对,全是赞成白乘霖做助教。
不是没有其他优秀的新生,可与白乘霖比起来,身份比不过、天赋比不过、容貌比不过,甚至实力也不一定比的过。
此刻若念其余人的名字,不仅有著得罪白乘霖的意味,甚至对於对方而言,还是一种自取其辱般的羞辱。
自然不会有人这么做。
常存夫子挥手示意,待安静下来后,才看向白乘霖,笑著开口:
“看来大家都很认可你做助教。你的意见如何?”
白乘霖起身,微微拱手,嘴角掛著谦逊笑意:
“多谢诸位认可,那……乘霖便却之不恭了。”
常存夫子微笑点头,確认了助教人选,示意白乘霖坐下。
“嗯……接下来,老夫便开始正式授课了。”
常存夫子环视四周,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
“诸位打起精神,可莫要跑神哦。”
说著,常存夫子轻轻挥了挥手。
身后古树微微一颤,数根枝条从树冠中垂下,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蔓延,渐渐凝聚成一个个巴掌大的小人。
有站立的,有行走的,有骑马的,有持剑的,形態各异,栩栩如生。
常存夫子这才开始了讲述:
“今天,老夫要讲的是……玄阳之立。”
隨著他的话音响起,那些枝条小人也开始了动作,有的列阵而行,有的拔剑相向,有的跪地拜伏,有的振臂高呼。
它们隨著夫子的讲述,在古树下演绎著一场跨越十数万年的史诗,如同一场无声的皮影戏,却更加逼真,更加动人。
“十数万年前,天门封锁,仙凡隔绝。神州大地,妖魔辈出,万族攻伐,民不聊生。”
“人族孱弱,被异族驱赶如牛羊,屠戮如草芥。”
“妇孺泣血於荒野,壮士埋骨於沟壑。”
“一族之运,竟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常存夫子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著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远古飘来的迴响。
“那是一个黑暗的时代。”
……
天穹低垂,日月无光。
妖魔横行於山川之间,以人族为食;异族爭战於疆土之上,以杀戮为乐。
人族如螻蚁,如草芥,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
没有一片土地是安全的,没有一个夜晚是可以安眠的。
人们在恐惧中苟活,在绝望中死去。
就在这万古长夜之中,有一人族豪杰,挺身而出。
他不知自己能否成功,不知前路是否有光,只知——若无人站出来,人族便真的要灭了。
他以『玄阳』为旗,聚四方义士,立人族皇朝。
玄者,天也,幽深而不可测;
阳者,日也,光明而暖万物。
玄阳二字,便是他的道——
以天为志,以日为心;
俯瞰苍生,却甘为苍生照亮前路。
他立玄阳旗,建玄都城,招四方豪杰,纳天下英才。
他定规矩,制礼法,开灵田,办工坊,使人族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凝聚成一个整体。
他率领人族修士,南征北战,东討西伐,与妖族爭土地,与凶禽爭天空,与邪祟爭暗夜。
他披荆斩棘,浴血奋战。
他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志士,他身后站起了越来越多的城池。
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无数英烈倒下,又有无数后人站起。
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血染山河,终於在这片神州大地上,立起了属於人族的皇朝。
玄阳皇朝。
自此,人族再次屹立於神州大陆。
玄阳皇,亦为人族之皇。
日月所照,皆为皇土;
山河所至,尽属神朝。
万族俯首,莫敢不从。
……
一节课在常存夫子的讲述下,不知不觉到了尾声。
枝条小人缓缓停下动作,化作一根根普通的树枝,收回古木之中。
常存夫子闭上眼,又睁开,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仿佛还映著万古的沧桑。
堂下,鸦雀无声。
良久。
才有学子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不愧是明道学府的夫子……这段歷史我听过无数次,可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仿佛身临其境。”
“那些小人也太逼真了,我差点以为它们是真的在打仗。”
“夫子的声音也是,听著听著就入迷了,完全忘了自己在听课。”
低声的议论渐渐响起,学子们脸上还残留著恍惚与惊嘆。
白乘霖此刻也觉得常存夫子不一般。
那些枝条小人的演绎,夫子的讲述,那温和苍老的声音中似乎蕴含著某种神魂之力,不动声色地將人带入他所讲述的世界,让人不知不觉间便沉浸其中。
白乘霖心中暗暗推测,这位夫子在神魂一道上,定然也有极高的造诣。
不愧是明道学府的夫子。
不容小覷。
常存夫子笑著站起身,衣袍上的草屑隨著动作轻轻飘落。
“这节课到此结束。”
他环视眾人,语气温和:
“在下次见面之前,老夫有一个小小的任务,需要诸位在下节课结束前去完成。”
有学子好奇开口:
“夫子,什么任务啊?”
常存夫子笑著回应,目光深邃:
“这个任务,倒也不算困难。你们只需写出……你们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常存夫子顿了顿,一字一句:
“何为人族之皇。”
学子们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这个题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有人面露思索,有人眉头微蹙,有人已经开始在心中打腹稿。
常存夫子面带微笑,待议论渐息,才看向白乘霖:
“白助教,下节课开始前,麻烦你为老夫收齐答案。”
白乘霖起身拱手,语气谦逊:
“夫子放心,乘霖定当办好。”
常存夫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面对堂下所有学子,抱拳深深一揖。
“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
“故曰:教学相长也。”
他直起身,微笑开口:
“诸位,下节课见。”
堂下眾学子见状,急忙纷纷起身,躬身回礼,齐声开口:
“夫子辛苦,下节课见!”
眾人再抬起头时,常存夫子方才站立的位置,已空无一人。
那棵古木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那位白髮苍苍的老者从未出现过。
“没想到夫子还会对学子行礼……那可是圣者,是明道学府的夫子啊。”
有学子感慨道。
“这就是明道学府吧。学问越高,越知谦卑。”
另一人接话,语气里满是敬意。
白乘霖的目光落在常存夫子消失的地方,心中微微触动。
这一节课上下来,他觉得明道学府与他想像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不是循规蹈矩的死板,而是一种……包容。
包容不同的道途,包容不同的观点,甚至包容不同的人。
学子不必对夫子卑躬屈膝,夫子也不会对学子颐指气使。
学府的规矩很多,却没有一条是用来践踏尊严的。
白乘霖訕然一笑,摇了摇头,转身看向梅辞影。
“你今天还有课吗?”
梅辞影摇了摇头。
白乘霖笑著开口:
“我今天也没课了。不如……去逛逛?”
梅辞影眨了眨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著他的笑容。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如同早春枝头第一缕春风。
“好。”
她站起身,淡紫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二人並肩,走出古木的树荫,走进春日温暖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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