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坊,以坊內一条蜿蜒流淌的清河而得名。
河不算宽,水却极清。
两岸垂柳依依,枝条垂入水中,隨著水波轻轻摇曳,像是少女在梳理长发。
白乘霖本不知道该去哪里。
是那个陈婉儿给了他一个不错的选择——邀他今晚看花灯。
白乘霖拒绝了她,转头却带著梅辞影过来了。
其实,自听到“清河坊”这个名字之后,白乘霖便能大概想像到此坊会是什么模样。
坊內有清河流淌,河必定会被布置得美轮美奐。
沿河而生的產业便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花船画舫、河中酒楼、河畔茶社,以及那些点缀在河面上的花灯。
世家小姐们喜欢来这里,渴望邂逅一场才子佳人的美话;年轻才子们也喜欢来这里,期盼遇见一位红顏知己。
可与此同时,伴此而生的烟花產业也会隨之兴盛。
花前月下,灯红酒绿,本就是一体两面。
所以,清河坊大概率是一处繁华迷离与浪漫情爱並存的地方。
至於白乘霖为什么会这么了解?
在东极州,合欢宗的主要產业就是这个。
烟花之地,风月之所,他身为合欢首席,能不知道自家產业的选址標准?
事实也正如白乘霖所料。
他与梅辞影来到清河坊时,天色虽只有些微暗,但河边的灵灯已经亮起。
那些灵灯掛在柳枝上,浮在水面上,悬在酒楼檐角下,星星点点,將整条清河装点得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
依河而建的酒楼已经开张,一座座灯火通明,人影绰约,顺著楼梯、迴廊、画舫接连进入,看来分外热闹。
只是这热闹却只在街道上,酒楼內听不到半分喧囂——显然,里面用了隔音阵法,將內外的声音隔绝开来。
酒楼外,有些女修在拉客。
不过,她们拉客的方式与东极州截然不同,不是拋著媚眼说著“客官来玩啊”之类的话,而是方式极为丰富——
有的站在门口,什么也不说,只是释放著自己的气息。
这些女子身上皆有某种对修炼有帮助的特殊体质或命格,品阶一般不高,但对需要的人来说却千金难换。
她们的气场就是她们的招牌,懂的人自然会进去。
有的穿著露骨的衣裳,薄纱轻笼,丝袜裹腿,眉眼间运用著媚术——那种媚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却能恰到好处地勾起人心底一丝淡淡的欲望,却不会让人反感。
尺度把握得极好,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淡。
还有的,一句话不说,冷著个脸,清冷出尘,穿著极为保守,长裙曳地,领口紧束,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模样不像是风尘女修,反而像是大宗门的天骄、世家的千金,甚至带著几分鄙夷地看著来往行人。
可偏偏就是这种模样最能吸引人——玩的就是角色扮演,就是反差。
越是高高在上,越有人想將她们拉下神坛。
……
白乘霖看得暗自点头。
不愧是京都,果然多姿多彩。
同一种生意,在东极州是直来直往,在京都却能玩出这么多花样……
这就是市场的成熟度差异、消费升级带来的业態创新!
白乘霖正感慨间,目光一瞥,看到了某座楼下站著的女修与旁人不同。
她们颇为奇特。
有人头髮雪白,背生双翼,羽翼收拢在身后,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银光;
有人眉心多了一只竖眼,紧闭著,却隱隱有灵光流转;
有人皮肤漆黑如墨,身后拖著一条细长的尾巴,尾尖微微捲曲,一双眼睛却是赤红色的,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白乘霖初时以为她们是妖族,可感知一番后又觉得不对。
她们身上的气息与人族极为相似,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白乘霖不由有些惊奇,意识到这些女子,怕不是妖族,而是来自其他种族。
“白髮生翼为翼人族。”
梅辞影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清冷如常,为他解释:
“头生三眼为古人族,皮肤漆黑为魔怪族。”
“这些族群皆是能与人族相媲美的强大族群。因审美与人族相似,加上各有特色,深受达官贵人追捧。因此,经常有此类族群被人族以各种手段捕获、售卖……这在京都並不稀奇。”
梅辞影顿了顿,又接了一句:
“人族修士同样受此类异族追捧,也有不少人族修士被这些异族捕获驯养。”
白乘霖点了点头,明白了这些女子的来歷。
说来,人族与万族之间的关係,和人族与妖族、妖族与万族之间的关係並无不同。
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彼此竞爭,甚至势不两立。
可某些族群对別的族群而言,又不可或缺。
比如妖兽之於人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人族能死死压制其他族群。
否则,若是如西鹤州般妖族势大,那无论妖族对人族再不可或缺,白乘霖也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
和平的资格,只能掌握在人族手中。
因为白乘霖,是人族。
白乘霖微微摇头,甩去这些思绪,目光落在那些依河而建的酒楼画舫上:
“看样子,往这边走,前面就都是这种酒楼了。”
白乘霖扭头看向另一条岔路:
“放花灯的地方应是在相反方向。我们往这边走?”
梅辞影点了点头。
白乘霖却没有立即迈步,反而一脸笑意地看著梅辞影。
梅辞影微微一怔。
还未反应过来,白乘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带著几分认真的笑意:
“牵著手……才不会走丟哦。”
梅辞影一愣。
她看著白乘霖那张在灯火映照下愈发俊美的脸,看著他眼中那几分认真几分促狭的光芒,看著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扑哧”一声。
梅辞影笑了出来。
不是平日里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浅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眉眼弯弯的笑。
她的笑声很轻,却很好听。
像是风吹过竹林,又像是泉水击石。
白乘霖第一次见梅辞影这样笑出声来,下意识的愣了愣,但隨即,便有些不爽地开口:
“你笑什么?”
梅辞影依旧在笑,她捂著嘴,眼角还掛著笑出来的泪花。
肩膀轻轻颤动,好一会儿,梅辞影才收敛住笑意,抬起头看著白乘霖,眼中带著说不出的柔情:
“阿娇……说得对。”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白首席,你突破尊者境之后,確实有些傻傻的。”
梅辞影继续道,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我们有因果契,有不死青藤壶的连结,我们都是尊者境的修士……怎么会走丟呢?”
白乘霖:“……”
我当然知道不会走丟啊!
这不是一种情趣,一种浪漫吗!
你怎么这么……不懂情趣?
你对浪漫过敏?
白乘霖有些鬱闷,还没开口——
梅辞影忽然凑上前来,直视著他的眼睛,轻轻一笑,吐气如兰:
“白首席……”
“你好可爱。”
白乘霖一愣。
隨即。
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
“可爱你妈”四个字还没说出口。
就被一双温润的唇给堵了回去。
梅辞影踮起脚尖,紧紧抱住了白乘霖的脖子,再次吻了上来。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著,如同蝶翼在晨露中颤动。
她闭著眼,吻著他,唇瓣柔软而温热,带著淡淡的梅花香。
清河的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两岸的灵灯將河面染成一片流光溢彩的锦缎,远处有人在放花灯,点点烛火在水面上飘荡,像是坠入人间的星辰。
晚风拂过,柳枝轻摆,在他们身后画出一道道柔软的弧线。
河面上,一盏花灯悠悠飘过,灯上写著一行字——
“我与梅花两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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