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采了一夜梅的白乘霖,神清气爽。
今天的课程依旧只有一节。
德行课。
德行课,顾名思义,讲的是德行。
何为德?何为行?
德是內在的修养,行是外在的表现。
德与行合一,方为有德之人。
可“德”这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
这些问题,没有標准答案,却又是每一个人必须面对的。
上课的地点在教学区深处的一座雅致院落中。
院中种著几株古松,正中央是一方青石平台,平台上摆著数十个蒲团,整整齐齐,如同棋盘上的棋子。
学子们三三两两到来,各自寻了蒲团坐下,低声交谈。
白乘霖到的时候,院中已经坐了多半人。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张脸,那身白衣,那从容不迫的气度,放在哪里都是一道风景。
有人朝他点头致意,有人低声议论。
白乘霖寻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盘膝,闭目,静待上课。
不多时,一位面容慈蔼的老嫗拄著拐杖,缓步走上青石平台。
她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长袍,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如同乾涸的河床,每一道都刻著岁月的痕跡。
夫子走上平台,在正中的蒲团上坐下,抬眸扫过在场所有学子,声音沙哑却清晰:
“今日是开学第二日。第一课,老夫不讲经,不说道,只问诸位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什么是德?”
院中安静了一瞬。
学子们面面相覷,有人面露思索,有人眉头微蹙,有人张嘴欲言又止。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谁都能说上几句,大到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课不可无助教。”
夫子没有等学子回答,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
“诸位可有推荐?”
话音落下,学子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白乘霖!”
“白助教!”
“白师兄当之无愧!”
声音此起彼伏,没有第二个名字出现。
白乘霖是此届新生魁首,昨日文化课已是助教,今日再任助教,顺理成章。
更何况,昨日那一吻风波还未散去,白乘霖的名字正处在风口浪尖,谁都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他爭锋。
夫子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白乘霖身上:
“白助教,你可愿担此任?”
白乘霖起身,拱手,面带谦逊笑意:
“承蒙夫子与诸位厚爱,乘霖定当尽心竭力。”
夫子点头,示意他坐下。
说实话,白乘霖並不觉得这助教身份能为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没有学分,没有俸禄,没有特权,似乎除了多些麻烦外,別的什么也没有。
可白乘霖也清楚,助教的意义不在於“利”,而在於“名”。
在明道学府,助教是一种认可,是一种声望。
助教之责,与其说是负担,不如说是他巩固地位的一块基石。
“那么……”
夫子收回目光,重新面对眾人:
“今日之课,便从『何为德』开始。”
她顿了顿,声音不急不缓:
“德者,得也。”
“內得於己,外得於人。”
“內得於己,是修身养性,使言行合乎道义;”
“外得於人,是以德行感化他人,使人心归附。”
“故君子先修己,而后安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钟磬之声,在院中迴荡。
“然,何谓道义?何谓君子?古往今来,眾说纷紜。”
“有人以顺从天意为德,有人以济世利民为德,有人以清净无为为德,有人以刚毅果敢为德。”
“德无定式,因人而异。可无论哪种德,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发乎本心。”
老夫子的话说得很慢,带著岁月的沉淀与人情的练达,仿佛不是在讲课,而是在分享她一生对“德”的体悟。
学子们听得入神,有人频频点头,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提笔记录。
老夫子讲了约莫半个时辰,从上古圣贤讲到当世君子,从德之本体讲到德之用。
讲完一段后,她忽然停顿,目光落在白乘霖身上。
“白助教。”
白乘霖抬眸。
老夫子面带笑意,语气温和:
“你既为此课助教,老夫想听听你对『德』的理解。不知可否上台,与诸位同窗分享一二?”
院中又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白乘霖身上——好奇、期待、审视,各种意味交织在一起。
白乘霖起身,面带谦逊微笑,缓步走上青石平台。他在夫子身侧站定,面向眾人,微微拱手:
“乘霖才疏学浅,本不该在夫子面前班门弄斧。但夫子有命,乘霖不敢推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学子。
“方才夫子说,德者,得也。內得於己,外得於人。乘霖深以为然。”
“可何为內得於己?乘霖以为,人之初,性本善。每个人生来都有一颗向善之心,只是后天环境不同,习染不同,有人失了本心,有人保住了初心。”
此言一出,院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不是质疑,而是惊讶。
人之初,性本善?
这种观点,在修仙界並不常见。
修仙界讲究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善与恶,往往不是修行的考量。
可白乘霖这番话,却偏偏触动了某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白乘霖没有停顿,继续说:
“性相近,习相远。人的本性都是相近的,只是后天的习染让彼此渐行渐远。有人习於善,则善;有人习於恶,则恶。这不是本性不同,而是所习不同。”
“苟不教,性乃迁。若不加教导,人的本性便会隨环境而改变。教之道,贵以专。教导的方法,贵在专心致志,持之以恆。”
白乘霖越说越流畅,那些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文字,如同流淌的河水,自然而然地涌出。
他没有刻意去背,而是將“三字经”中的精华,化作了自己的语言,一句一句地讲述出来:
“……”
“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首先要孝敬父母,尊敬兄长,其次才是增长见识,学习知识和文化。德在才先,德本才末。”
白乘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
院中,一片寂静。
那些学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们听过无数的经论、无数的道理,可从没有一个人,將“德”讲得如此浅显,又如此深刻。
那些句子,每一个字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一种直击人心的、让人不得不信服的真诚。
“……”
“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
白乘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
“仁、义、礼、智、信,是五常之道,不可混乱。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礼者敬人,智者知人,信者诚实。有此五者,方可称之为人。”
他抬起眼眸,直视著下方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德者,不是高高在上的教条,不是虚无縹緲的空谈。它就藏在日常的点滴中——你帮了別人一把,是德;你说了实话,是德;你孝敬父母,是德;你尊敬师长,是德;你遵守诺言,是德。”
“德,是做人的根本。”
“有德之人,如同大树有根,任凭风吹雨打,屹立不倒;无德之人,如同墙头草,隨风摇摆,不知归处。”
“诸位能入明道学府,皆是天之骄子。可天资再高,若无德行支撑,终究走不远。德是载体,才是一叶扁舟。载舟之水,若无德行之深,舟行不远;舟行之速,若无德行之稳,舟翻在即。”
他微微躬身:
“乘霖不才,与诸位共勉。”
说完,白乘霖直起身,面带谦逊微笑,缓步走下平台,回到自己的蒲团上坐下。
院中,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轰——”
震耳欲聋的议论声,如同山洪暴发,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將整座小院淹没。
“天吶……白助教这番话……惊为天人!”
“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太妙了!太妙了!”
“我从没有听过有人把『德』讲得这么透彻!浅显易懂,却又发人深省!”
“能说出这番话的白助教,德行定然没得说!一定是真君子!”
“我辈楷模!当真是我辈楷模!”
“白助教不仅长得好看,天赋妖孽,就连德行也如此高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我之前还觉得,他是大將军的侄子,能夺魁首不过是靠背景。今天我才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
“这番见解,便是那些世家大能也未必能说得出来!白助教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地,前途不可限量!”
惊嘆声、讚美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锅沸腾的粥。
议论声持续了很久,直到老夫子轻轻抬手,示意安静,才渐渐平息。
“白助教讲得很好。”
老夫子开口,语气温和: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將『德』讲得如此透彻。今日之课,因为白助教这番话,已经值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不过,德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老夫希望诸位能像白助教一样,知行合一,言行一致。”
眾学子纷纷点头,有人看向白乘霖的眼神中满是崇拜,有人已经在心中暗暗发誓,要以白乘霖为榜样,做一个有德之人。
白乘霖本就是此届新生中万眾瞩目的风云人物,今日这番震撼人心的论述,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再次传遍整个学府了。
不止学府,怕是整个京城,都会有人谈论“人之初,性本善”这六个字。他深知,这份名声,將是他日后立足的又一块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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